杨斌，中共党员，现任云南省玉溪市公安局经侦支队副支队长。从警27年来，他主办各类经济犯罪案件200余起，破获多起重大案件，被授予全国公安系统二级英雄模范称号，获评全国优秀人民警察，入选全国公安机关税侦领军人才。

7月30日，杨斌在研究案情。

8月20日，在云南省玉溪市公安局经侦支队的办公室里，几张办公桌拼成的一张长台上铺满卷宗和账册。经侦支队副支队长杨斌在密密麻麻的数字间快速甄别，纸页翻动的沙沙声在安静的办公室里格外清晰。

杨斌从云南财贸学院（现为云南财经大学）毕业后加入公安经侦队伍，一干就是大半辈子。从办案小白到领军人才，他探索总结出涉税经济案件的资金流、发票流、货物流、信息流、合同流“五流”侦查法，创新搭建警税联络运行协作机制，实现对涉税违法犯罪行为全链条、一体化防范打击。

“我的工作是和资金打交道、和庞杂的金融数据及税务发票打交道，守住国家和人民群众的‘钱袋子’，是我的职责所在。”杨斌说。

专业素养和能力是最大的底气

“只有更专业，才能和犯罪分子斗智斗勇”

记者：您是经济学专业科班出身，后来成长为全国公安机关税侦领军人才。经济学理论和公安经侦实战并不完全相通，刚接触涉税案件时，有没有感到过无从下手？是什么支撑着您跨过这道难关？

杨斌：1999年我参加工作，恰逢玉溪市公安局经侦支队刚刚组建。我学的是经济学专业，公安办案、经侦攻坚对我而言是全新领域，一切都要从零学起。

经济犯罪多为“高智商”犯罪，涉案人员大多精通金融财税规则，熟悉法律边界，专业性、隐蔽性很强。公安经侦工作不仅是和犯罪嫌疑人斗智斗勇，更是对专业知识的考验。我们只有比犯罪嫌疑人更专业，才能从海量凭证中找到漏洞，找到造假的证据、戳破谎言，一一破获案件。

刚接触涉税案件时，我对增值税、进项抵扣、税务核销等专业知识不熟悉，对办案流程、法律规范、讯问技巧更是一无所知，连做讯问笔录都不知道该从什么地方入手。

为了补齐短板，我向老民警取经、研读专业书籍、系统自学相关知识，努力将自己打磨成懂法律、懂经济、能办案、能写作、会研判、会做群众工作的“六边形战士”。

8月18日，杨斌在卷宗和账本中核查涉案信息。

只有懂研判，才能从海量数据中追踪到资金去向，最大限度为群众挽回经济损失；只有懂经济，才能在涉税、涉金融领域的复杂案件中，从看似合理的交易中发现犯罪证据，维护好国家的经济安全。在一次次线索研判、现场抓捕、专案审讯中，我不断积累经验，在一本本账本、一张张票据中，深挖漏洞、固定证据，让犯罪分子无处遁形。

2021年，我办理了一起骗取国家出口退税专案。在审讯工作刚开始时，犯罪嫌疑人态度傲慢，直言：“你们根本不懂国家政策、不懂退税，我是为国家作过贡献的。”他一脸不屑地列举政策条文，讲出生产流程、销售模式、出口贸易规则与退税原理。言语间满是专业术语，还夹杂着外语。我耐心听着，没有打断他的表述，其实早已想好怎么击破他的心理防线。

等犯罪嫌疑人讲完，我拿起笔在纸上开始画资金回流图，一边画一边说出图中资金转账背后的真实操作。画完后，我只问了他一句：“这些资金你怎么解释？”这名犯罪嫌疑人一脸愕然，低头不语。我接着讲国家的相关法律法规，讲退税政策的程序和本质，讲犯罪从轻处罚的条件，并直接揭穿他作案的漏洞。

长时间的沉默思索后，这名犯罪嫌疑人低下头说：“没想到你们这么专业，你问吧，知道的我都会说。”那一刻我明白，专业就是一种震慑力。

实战是磨砺本领的“磨刀石”

“专业知识是实战攻坚的内核，一线实战是专业能力落地的载体”

记者：您在从警之初，曾有一段特殊的卧底经历，伪装成应届大学毕业生打入传销组织，失去对外联络、生活条件极其艰苦。直面未知风险，您当时的真实心态如何？

杨斌：说不怕是假的。我清楚卧底任务风险大，一旦身份暴露，后果不堪设想。出发前，我特意叮嘱家人，街头偶遇务必装作互不相识。

在接下来一个多月的时间里，我主动和家人及朋友断联，在传销组织内部经历了睡大通铺、喝白米汤，甚至被人随时监控的日子。传销组织头目整天给我们洗脑，灌输“今天吃萝卜咸菜、明天开奔驰宝马”。我一边假意配合，一边暗中观察层级架构、熟记骨干信息、掌握证据存放位置，最终摸清了整个传销组织的人员脉络，成功锁定团伙的幕后负责人。待时机成熟，我与专案组同事配合，一举抓获传销人员50余名，彻底打掉了这个传销组织。此后我们持续攻坚，累计打掉20余个传销团伙，解救、遣散上千名受害群众。

记者：回望您的办案经历，2006年的非法经营烟草专案，是您挑大梁主办的第一起大案。在长达一个多月的蹲守摸排过程中，既要面对烈日暴雨、蚊虫肆虐的恶劣外部条件，还要承担主办大案的责任。艰难的攻坚过程中，有没有遭遇压力接近极限的时刻？您是怎样调整状态坚持完成案件办理的？

杨斌：那次经历确实刻骨铭心。我和同事们奔走于周边的各个县区，白天跟踪摸排、锁定制假窝点，夜晚蹲点守候、固定运输、生产证据。环境艰苦倒还能忍受，最难的是精神上的压力——第一次主办大案，我生怕哪个环节出了纰漏，导致前功尽弃。

历经一个多月的昼夜攻坚，我和同事最终摧毁制假售假团伙3个，捣毁制假窝点12个，缴获大量制假设备、烟丝及商标标识。案件侦破后，我还负责审讯攻坚、文书制作、材料整理等工作。虽然经验不足、压力巨大，但我始终告诉自己：案子交到你手里，就没有退路。在办案实践中磨砺自己，才能真正强大起来。

记者：卧底潜伏、野外蹲守、追赃挽损、审查审讯，一系列实战历练沉淀下来，带给您最深切的职业感悟是什么？

杨斌：这些工作经历让我深刻明白一个道理——专业知识是实战攻坚的内核，一线实战是专业能力落地的载体。二者相辅相成、互相赋能，才能把案件办成铁案。公安经侦工作没有特别惊心动魄的场面，但平凡中充满挑战。从警以来，我经历过无数凶险艰难的办案场景：在超过40摄氏度高温的房间里攻坚，在零下20多摄氏度的严寒中蹲点，也曾冒着传染风险、连夜值守看护患病犯罪嫌疑人。这些经历告诉我，真正的专业，是一次次在实战中被锤打出来的。

战法创新本质是思维的突破

“不仅要以战法创新破局，还要以源头治理固本”

记者：您梳理总结形成的“五流”侦查法，现已成为涉税案件侦办的重要实战战法。这套工作方法，是怎样逐步提炼出来的？

杨斌：传统资金流、发票流、货物流侦查法是基础。我在实战中发现，面对越来越隐蔽的犯罪手法，这三条线往往不够用了。犯罪分子会刻意让“三流”表面吻合，从账面上看不出任何破绽。

我一直坚持在案件办理实践中不断学习和总结。在“三流”侦查法的基础上，我创新融入信息流，增加了合同流，这两条线往往能撕开表面的“完美闭环”，在看似规范的会计账簿中迅速找到逻辑矛盾，精准判断是否涉案，准确锁定侦查方向。

记者：回看2022年的特大虚开骗税案，价税合计达375亿元。犯罪分子把账面材料做得十分完备，仅看表层数据很难识别出犯罪痕迹。您初次接触这批迷惑性极强的账证材料时，是如何打开突破口的？

杨斌：说实话，当时压力确实很大。这起案件涉及采购、生产、销售、出口环节、虚开增值税普通发票和专用发票，价税合计总额为375亿元，骗取出口退税11.3亿元，案件跨度时间长达11年，涉及多项罪名。账目资料看似规范完整，极具迷惑性。

面对困难，我没有动摇。我运用“五流”侦查法全面拆解案件，从海量凭证、流水、合同、物流等数据中梳理线索，最终从资金流上撕开了第一道口子。我们率先锁定了资金回流的核心证据，案件突破口就此打开。随后我们全面梳理全国29个省区、云南13个州市的1.4万名相关人员信息，联合检察机关开展税务专业培训，细化审讯提纲、精准攻坚主要嫌疑人。我们最终抓获犯罪嫌疑人101名，挽回经济损失1.5亿元，留存卷宗4051本、80余万页。

8月20日，杨斌（左）指导青年民警开展工作。

记者：在您看来，公安经侦工作不能仅仅满足于个案办结、嫌疑人落网，更要着眼犯罪背后的深层问题，探寻治本路径。从个案打击延伸到源头防范，现实推进中的主要难点是什么？

杨斌：我始终觉得，不仅要以战法创新破局，还要以源头治理固本，才能让经济犯罪无处遁形。作为经侦民警，要思考“治本”之策，才能堵塞漏洞、预防犯罪。

最难的是“跨界”，让不同部门、不同主体形成合力。我将长期以来的办案实践转化为调研材料和政策建议，通过单位上报给党委、政府，由政府督促相关行业部门加强日常监督检查和宣传教育工作，加大行政处罚力度。办案之余，我结合自己侦办的案例，常年在全市100多家民营企业举办法律讲座，从涉税犯罪、合同诈骗、集资类犯罪等方面分析企业风险，提出防范意见。同时，作为全国公安机关税侦领军人才，我着眼队伍建设，积极在玉溪各县（市、区）组建税侦团队，培育业务骨干，传授实战技能。治本不是一朝一夕的事，但必须有人去做。

规范执法守护群众财产安全

“我们办的不仅是案子，更关乎当事人的人生”

记者：诸多经济案件的受害者来自普通群众，受专业认知所限，他们既不熟悉相关法律法规，也不了解金融逻辑，常常无法完整还原受骗经历，和这些群众打交道、办理案件时，最难的是什么？

杨斌：我们办的不仅是案子，更关乎当事人的人生。我们要保护国家的财产安全，守住老百姓的“钱袋子”，挽回群众的财产损失。

2006年，玉溪市红塔区多名老人因为购买保健器械被骗走养老钱。犯罪分子以免费洗脚按摩的噱头吸引老年人到店体验，承诺购买产品后可留在店铺继续经营，坐着就有钱进账。在短短三个月内，多名老人被骗，金额共计60余万元。犯罪分子落网后拒不交代犯罪事实和涉案钱款的去向。当时信息和网络还不发达，我和同事跑遍了红塔区、相邻县区以及昆明市的多家银行，仔细查找每一条相关银行流水。经过20多天的努力，我们终于查到涉案钱款去向，为群众挽回了损失。破案后，被骗的老人紧紧拉着我们的手。听着一声声“谢谢”，我心里暖暖的、甜甜的。

记者：2008年非法吸收公众存款案涉案资金上亿元，受害群众达200余名。嫌疑人资金链断裂，无资产可供处置，追赃挽损工作陷入困局。在和情绪焦灼的受害群众初次沟通时，最先跟他们传递的是什么？

杨斌：我始终坚信，群众利益无小事，只要真心为民、耐心处事，就一定能赢得群众理解。案发后，面对群众的焦虑与不满，我没有回避，主动倾听、耐心劝导；针对财产处置、案件办理、后续维权等问题，我逐一细致解答、逐条耐心解释，坦诚告知案件现状、追赃难点与后续工作举措。通过多轮沟通交流，群众的激动情绪慢慢平复。当时一位损失数百万元的大妈，指着我对旁边的人说：“这个小警察还是很不错的。”这句话让我深受触动，这是人民群众对执法者的认同，对公平正义的信任。

记者：办理传销案件期间，您曾解救过一名身陷传销窝点的年轻人。前来求助时，这名年轻人的老父亲当时的神情，您现在是否依然印象深刻？这段经历，对您的办案理念有着怎样的影响？

杨斌：那是在办理一起传销案件时，一位年迈的父亲来向我求助，那种无奈又充满期望的眼神深深触动了我。我知道，这个眼神中饱含着群众对人民警察的信任。我暗下决心，一定要想办法解救他的孩子。

仅凭老人提供的名字和一个模糊的地址，我和同事跑遍了很多地方，查暂住证、走访辨认，多方调查、四处蹲点守候，最终成功捣毁传销窝点，解救了这个孩子。那天，我将父子俩送到车站，那位老父亲一直反复说着“谢谢”。这件事让我深深感受到了“人民警察为人民”的重量，也让我真正体会到——人民利益无小事，案件没有大小之分。后来办案过程中，我会站在群众的角度换位思考，尽己所能为他们解决问题。

记者：一路走来，您收获了多项重要荣誉。回顾您的从警之路，您会怎样形容自己的职业成长轨迹？

杨斌：这些荣誉不仅是对我个人的鞭策和鼓励，更是属于和我并肩战斗的每一位战友，属于我们这个光荣的集体。荣誉再高、光环再耀眼，最终要看案件办得怎么样、损失挽回多少、群众满不满意。当年那名受害群众一句“这个小警察还是很不错的”，至今是我心里极其珍贵的褒奖。

如果画一条成长曲线，我想它不是一条平滑上升的线，而是在一次次大案硬仗中、一次次面对群众期盼的眼神时，被反复锤打出来的阶梯。成绩和荣誉不是终点，我将继续扎根打击经济犯罪的前沿，在纷繁海量的数据里深挖线索，在疑难案件中坚守为民初心，用实干和担当牢牢守住国家和人民群众的“钱袋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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