光阴更迭草木繁,一隔阴阳两不言。八十晨昏牵旧梦,寸心尽是念慈颜。
时序轮替,丙午年四月二十五日,距母亲辞世,已八十日。八十晨昏,春尽夏来,草木从小满的盈润,走向孟夏的繁茂;人间风物悄然更迭,唯有心底的思念,未曾淡去半分,反倒在光阴沉淀里,愈发沉厚刺骨。
故里的风,早已褪去暮春的温软,染上初夏的燥热。屋后麦田早已扬花抽穗,青浪翻涌,比小满时节更显苍劲;田埂边的野菊、车前草,挨过连日阴雨,迎着日光疯长,绿意浓烈得近乎苍茫。枝头榴花灼灼,燃尽最后一抹春红;林间蝉鸣渐起,细碎声响里,藏着夏日独有的喧嚣与空寂。万物皆在时序里蓬勃生长,唯有母亲长眠的青冢,静卧于山河之间,草木无言,清风不语,只剩一抔黄土,隔却生死,两界茫茫。
八十日光阴,于天地不过转瞬,于我却似漫漫长夜。曾以为六十日的思念已至深重,却不知往后的日子,是思念一层叠一层、悲戚一寸深一寸的煎熬。六十日时,思念是骤然失却的空茫,是推门不见人影的错愕;八十日时,思念已成骨血里的烙印,是晨起暮落间,无处不在的牵绊与怅惘。
旧宅依旧,光景如故,只是再也寻不到那个忙碌的身影。灶台清冷,不再有炊烟袅袅唤醒清晨;桌椅静默,再无母亲倚坐缝补的温软身影。她常戴的老花镜,仍静置于窗台,镜面上落了薄尘,再无指尖轻拭;她常坐的轮椅,依旧靠在墙角,轮轴凝尘,再无母亲安坐、儿女轻推的暖意。物是人非,触目皆殇,每一件旧物,都是一枚思念的针,轻轻一碰,便刺得心口生疼。
连日天阴,云色沉沉,细雨时落时歇,如心底未干的泪。雨打窗棂,淅沥声声,不似六十日时的钝痛刺骨,却更显绵长凄婉,像母亲昔日温柔的絮语,萦绕耳畔,挥之不去。独坐空庭,风过檐角,带着初夏的微凉,吹乱鬓发,也吹乱满心思绪。世间草木荣枯自有期,四季更迭自有序,唯有母亲离去,是永远不可逆的别离,是再也等不回的归期。
总在不经意间,梦回旧时光。梦里母亲眉眼慈和,笑意温润,或在灶台炊饭,或在灯下缝衣,或轻声唤我乳名,声音柔软,一如往昔。梦里岁月安然,时光停驻,没有病痛折磨,没有生死别离,只有母子相守的寻常温暖。可梦境再好,终有醒时;温存再浓,终究是空。梦断时分,夜色深沉,满室空寥,唯有清泪无声滑落,浸湿枕衾,也浸湿无尽长夜。
母亲一生,生于乱世,长于清贫,温和坚韧,贤良厚德。她以孱弱之躯,撑起整个家,将毕生辛劳与温柔,尽数给予儿女。她未曾享过几日安稳,未曾为自己活过半分,临终前,仍牵挂儿女,眉眼间满是不舍。这份深沉母爱,藏在柴米油盐的日常里,藏在一针一线的细密里,藏在“没事,娘在”的温柔宽慰里,滋养我一生,温暖我半生,成为我生命里最坚实的底气、最温暖的港湾。
如今,母亲离去八十日,阴阳相隔,山河永隔。我知晓生死有常,离别难逆,却终究学不会坦然,放不下眷恋。八十日来,我常常伫立窗前,遥望母亲长眠之地,执盏遥祭,清酒入喉,满口苦涩。世人皆道时间能冲淡一切,可八十日光阴,只让我愈发懂得,母爱无期,思念不绝,有些离别,是一生的牵挂;有些思念,是一世的绵长。
孟夏已至,人间草木繁盛,万物向阳生长。母亲虽已远去,却从未真正离开。她化作穿堂清风,拂去我心头烦忧;化作檐下细雨,滋润我心底荒芜;化作我骨血里的坚韧与温良,伴我走过往后岁岁年年。往后余生,我必承您风骨,怀您温良,替您看遍人间草木枯荣,遍历世间寒来暑往。风起,便念您归来;雨落,便当您应答。
八十日霜寒,思念未央;一生母恩,永世难忘。
您长眠,我常念;山河无恙,母爱永存。
丙午年四月二十五日 孟夏之辰
客居异乡 临风泣笔
仲升 谨泣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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