盛衰循时序,情思越岁年。
天亮得很早。刚过五点,天光顺着窗帘缝隙钻进来,带着盛夏直白的燥热,一室空气微微发烫。窗外老樟树层层叠叠的绿叶沉在晨光里,纹丝不动。第一声蝉鸣自树荫深处试探着响起,一声一顿,断断续续,像是刚刚苏醒,慢慢开启漫长夏日。
我推开窗子,樟叶的气息混着湘江湿润的风扑面而来。今年夏至,恰好撞上父亲节。
父亲离开我,已经二十五年。
二十五年时光,孩童可以长成青年,树苗可以撑开浓密树荫,我也从青年走到了中年。许多细碎日常慢慢被岁月冲淡,唯独一些旧日画面,记忆反而愈发清晰。夏日黄昏,父亲摇着蒲扇,长久坐在老屋门前石阶上,默然看着天色一点点暗下去。年少时我并不理解这份安静。半生漂泊之后方才懂得,彼时的他或许在等暑气褪去,等家人归来晚饭,也或许只是单纯享受一段不被打扰的闲暇。
夏至白昼最长,阳气至此到达顶点,盛极之后,阴气便悄然生发。年少只在意夏日酷暑喧扰,不曾读懂节气暗藏的人世道理。人到中年才慢慢明白,世间万事起落自有节奏,繁华褪去,便是沉寂,相逢之后,总会迎来别离。当年父亲离去,我第一次真切体会离别之痛。历经二十五载光阴,再次逢此节气,心境已然平和。亲人远去,不是让人长久沉溺悲伤,而是提醒自己珍惜身边尚且还在的人。
午后,我来到北辰国荟酒店。来客尚未到齐,大堂安安静静,只有空调微弱的嗡鸣。我在靠窗位置坐下,面前一杯清茶,江水一路向北缓缓流淌。远处江面上的船只孤零零浮于水面。阳光透过落地窗洒落,在地板投下一片暖光。
随手翻着随身携带的汪曾祺散文集,读到一句写夏日清晨的文字,不由得会心一笑。星城的清晨谈不上清凉,却自有松弛慵懒。独自静坐,等候远道赶来的老友,心里没有焦虑,只在静静期盼一场久别重逢。
朋友们趁着闲暇,分别自北京、上海、昆明、广西、湖北、江西奔赴长沙。大家动身时间参差不齐,唯有耐心等候。等待会放缓时间,看着光影缓缓挪动,连呼吸都慢了下来,也让这场相聚更值得惦念。就像夏至,明知白昼自此日渐缩短,便格外贪恋今日漫长天光。
时节重叠,思绪不自觉想起父亲。倘若他健在,已是逾百岁高龄。想必满头白发,身形佝偻,行动迟缓。依旧喜欢纳凉休憩,只是石阶换成藤椅。我们随意闲谈今夏天气,聊聊屋后白杨、阳台盛放的栀子花,或是就静静坐着,相视一笑,无需多言。
可这终究只是我的念想。
抿了一口茶水,凉意漫上舌尖。
窗外蝉声渐渐喧闹。一只蜻蜓贴在玻璃窗上,光点随着日光轻轻晃动。儿时片段骤然浮现,父亲教我捉蜻蜓,叮嘱我脚步放轻。我屡次尝试都没能成功。他眯起眼睛宽慰我,捉不到,静静看一看就很好。
时至今日,我也渐渐懂得,远远凝望,亦是圆满。
湘江奔流不息,岳麓山静立暮色之中,整座城市浸在夏至的日光里。人杰、许哥、老朱、小殷、龚总,跨越不同城市朝此处赶来。待到入夜,我们围坐江边,把酒闲谈,细数多年在外奔波的经历。
夕阳褪去强光,房间漫上一层橘色。我起身伫立窗前。江面映着落日余晖,对岸灯火陆续亮起。聒噪的蝉鸣悄然停歇,只剩晚风摩挲树叶沙沙作响。
夏至的夜晚,就这样来了。
抬眼看表,朋友们快要抵达。
今夜席间,我要单独敬父亲一杯。
夏至昼极而阴生,聚散浮沉本就是人世常态。独坐湘江岸边,回望二十五载岁月。静待四方老友赴约,以现世相逢的暖意,安放心底经年不散的思念。
——丙午年夏至 仲升 于长沙北辰国荟酒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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