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
接上页
高脚竹筒是衡宝砣独创,两根粗竹底端横钉木踏,踩立其上离地尺余,行走摇摇晃晃,宛如临水栖止的水鸟。我们组队竞速,比拼续航与转身,衡宝砣可踏高脚走完整条老街不落步,稳居榜首;我至多行至石马身旁便踉跄跌倒,掌心生破渗血,拂去尘土照旧起身再战。辛弃疾“醉里挑灯看剑,梦回吹角连营”写尽壮士少年志,我们身居乡野,以木械为兵、以街巷为疆,藏着一腔未经世事的热血与憧憬。
夫夷河畔的金称市完小与中学,是我年少岁月里的精神原乡。校舍承袭湘西南传统古建形制,青砖黛瓦、木梁裸露,翘角飞檐如倦鸟欲翔。老式方格木窗斑驳老旧,日光穿棂洒落磨亮的木地板,空气里萦绕经年墨香与原木淡味。围墙爬山虎秋来泛红,如火焰缠墙。我们于古旧校舍读书嬉闹,老屋默然包容所有年少喧嚣,沉淀为记忆里厚重安稳的底色。
一方水土养一方人,故土乡民的半生沉浮,尽数与夫夷河水牵绊相连。钟国平自幼牧牛犁田,终日与稼穑为伴,肤色黝黑、寡言少语,却深谙水牛习性,扬鞭之间老水牛俯首耕地,勾勒出农耕年代最质朴的乡野剪影。发小向友林是铁匠之子,与我自小学同窗至初中,其母与先母早年同在乡镇搬运队谋生,两户人家在汗水辛劳里结下深厚缘分。他承袭其父打铁的沉敛韧性,勤学笃实,是同辈之中最早走出大山、进厂务工之人。
儿时玩伴陈维勇,小名牛伢子,其父早年供职邵阳电业,母亲留乡抚育兄弟五人,身为长兄的他日日去往夫夷河挑水,肩头早早磨出厚茧。小学尚未结业便顶替父职入职邵阳电业局,一辈子勤恳缄默,如老牛负重履职,直至安然退休。归乡之后热心邻里,老街乡邻无不称颂良善,一如身旁夫夷河,默然承载人间烟火,静水深流、生生不息。
吕科勤乳名衡宝砣,因降生重达八斤八两,接生婆戏称石砣,小名就此传开。他身形敦实、力壮憨厚,素来是我们嬉戏队伍里的先锋。早年举家迁居于我家隔壁,父母以缝纫营生,后只身奔赴省城,凭踏实肯干一路擢升至处长。昔日手挥木刀的乡间稚童,终在都市钢筋丛林里觅得属于自己的人生疆场。
同桌邹宝良家住金河乡,戴一副旧眼镜,眯眼沉思之时总似暗自筹谋。一众玩伴里,唯有他制弹弓技艺卓绝,射程准头无人能及,常引《三国演义》所言:“力要蓄,势要满,发要疾。”少时不解兵法深意,只觉言辞玄妙。后来金榜题名入读高校,成为同伴中第一个走出夫夷河谷的读书人,如今身居科研院所,以仪器数据丈量天地山河。
陈清雄小字细雄,家住老屋对门,自幼与我结伴上山拾柴、下河摸鱼,他生性机敏,河滩淤泥里总能摸出硕大体肥的鲫鱼。学成进厂务工,恰逢改革开放浪潮,率先结伴南下深圳闯荡。都市霓虹璀璨之余,不知夜深人静,他是否还念及金称市漫天星河,记起竹林深处年少许下的荒唐誓约。
当年秋华举家迁居,一对羊角辫就此化作心底心结。此后辗转半生,不知她落脚何方、婚配谁人,还记不记得竹林边那个漫暖午后?诸多疑问如河面涟漪层层散开,终无答案。方悟:世间有些离别,本就无需结局。纳兰性德词作满含情爱憾事,而我们的遗憾,源于成长仓促,藏在无数句来不及说出口的再见里。
木匠之子范勇原籍隆回,随父辈游走做工落户老街,指尖总能化朽木为玩物,木枪、大刀、滑车、梭枪样样精巧。一众故人姓名与模糊面容,拼凑成我完整的童年山河。
钟国平十岁那年,相伴多年的老水牛亡于秋日河滩,临终之时眼眸遥遥望向夫夷河。他独坐牛身之侧,自日暮待到破晓,旁人劝慰亦不肯离去。多年后闲谈,他说听得老牛以独有的乡野秘语与自己辞别。我始终深信,最深的告别,从来不必诉诸言语。
金称市留存两处人文古迹:惜字塔与朝门渡石马。惜字塔矗立于老街尽头狮子潭畔,五层青砖塔身饱经风霜,苔痕覆壁,宛若垂暮老者。旧时古人敬惜笔墨字纸,废弃文稿不可随意弃掷,尽数送入塔内燃化。少时贪玩,只恋塔身爬山虎绿意葱茏,如瀑水凝于砖壁,总相约攀爬塔顶,屡屡被阶前青苔滑倒。历经世事方才醒悟:文字敬畏之心,从来不是攀高望远便能参悟。
朝门渡石马依河而立,同古老传说相守百年。成年返乡专程探访,石像愈发苍古,马背摩挲出的弧面愈发光润,石目凝望长河,满目苍茫。伫立石前恍然自省:半生奔波,我亦是被岁月驯服、被生活负轭的凡马,在漫漫长途独自跋涉。刘禹锡“旧时王谢堂前燕,飞入寻常百姓家”道尽世事更迭,眼前金称市风物变迁,亦是同款物是人非的岁月慨叹。
夫夷河水一路奔涌,汇资江、入洞庭、奔长江,终归于沧海。少时只觉长河漫漫,穷尽一生也走不完河湾曲折;半生漂泊方知,流年仓促,尚未来得及细数沿岸每一处水湾,便被生活洪流裹挟,远赴江湖下游。
窗外夜雨仍在绵绵飘落,卧榻听雨,万千声响汇作一条记忆长河:牛伢子挑水踏河的步履叮咚、我竹笛婉转的余音、衡宝砣挥刀破风的锐响、向友林弹弓绷弹的脆鸣、秋华翻卷书页的沙沙轻响……声声缠绕,溯流带我重回青石板老街、苍茫竹海与波光粼粼的夫夷河畔。
心底明晰,肉身可返乡,岁月难回头。那个吹柳笛、骑竹马、林间狂奔的少年,早已被岁月收纳,封存在记忆深处,如展品静藏心底。所幸记忆自带暖意,不似博物馆恒温保鲜,更如冬夜火塘余烬,漂泊寒夜蓦然星火复燃,熨帖半生羁旅风霜。李商隐笔下的惘然,是中年阅尽世事的怅慨;而我的惘然,是所有背井离乡之人,共有的乡愁执念。
雨歇天清,窗外微曦初露,新朝破晓。起身烹茶,静观干茶遇温水缓缓舒展,一如沉睡经年的旧事缓缓苏醒。此刻千里之外的夫夷河,想必正褪去晨雾:周家铺柳树岛轮廓渐清,狮子潭潭水自墨绿慢慢漾出碧色。恍惚间,牛伢子仍在河畔汲水,钟国平立于滩头牧牛,衡宝砣踩着高脚在老街晃步,邹宝良伏案调试仪器,秋华于异乡阳台闲侍花草。
我伏案落笔成文,不求留住流年、攥紧过往,只为一一印证:那些岁月真实来过,那些故人真切相逢,那条长河确曾岁岁奔流。落笔存字,是记忆对抗遗忘最后的执拗,亦是乡愁最柔软的安放。
夫夷河昼夜不息向东奔流,不问归客来去、不问世事浮沉,只循着河道奔赴江海。我依旧在人世长路步履不停,前路渺茫未知。但每逢雨夜檐滴再起,便知一河故乡水,永远在原地等候归梦归来。
梦里长存青阶古巷、石拱老桥、万顷竹海、临江石马,红缨枪、木滑车、竹弹弓、高脚履、短柳笛悉数安好,所有亲身走过、用心爱过的故土风物,凝成我一生的生命底色。恰如夫夷河奠基金称市水土,童年底色铺垫我整个人生。苏轼“人生到处知何似,应似飞鸿踏雪泥”,旷达通透我尚不能企及,半生携一身风尘烟雨、一腔温软旧梦,仍在行路。
一纸夫夷旧梦,落笔从非虚幻空想,是梦醒之后,满地月华凝就的淡淡怅惘,一缕炊烟酿成的绵长温情。只要心底夫夷河水不曾干涸,我们就永远是青石板上肆意奔跑的少年。纵使半生烟火染白双鬓,阖上双目,循着一缕柳笛清响,便能一瞬跌回烟雨洗透、清亮无尘的故乡。
—— 仲升
写于丙午年夏六一儿童节后
声明:
本平台所有内容均为自身资讯和合作单位投稿,均未涉及未授权转载,如有侵权问题,我们将第一时间联系投稿人员核实并删除。
上一篇:没有了
湘公网安备43010202001952号
湘ICP备2025147215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