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题记：

“此情可待成追忆，只是当时已惘然。”——李商隐

献给所有在时光河流中渐行渐远，却始终在灵魂深处守望故乡的人。

　　昨夜，窗外疏雨又至。非骤雨摧檐、声势汹汹，独是湘西南独有的绵密烟雨，丝丝缕缕自云隙垂落，如银线穿空，将天地洇染成一方温润的青蓝素帛。卧榻静听，雨珠叩击窗棂的细碎叮咚，倏忽与五十年前夫夷水畔老木屋的檐漏之声叠合。一滴、两滴、三滴……时序在雨声里骤然失重，我纵身坠入名为往昔的长河，顺水溯流，直抵金称市青石板铺就的百年老街。

　　陆游笔底烟雨江南，与我魂牵梦萦的湘西南故土，原是一脉湿漉漉的乡愁。恰如贺知章诗云：“少小离家老大回，乡音无改鬓毛衰。”岁月催老容颜、掠走韶华，唯独故土乡音与年少旧事，刻骨入髓，岁岁难忘。

　　老街安好否？夜夜入梦，我总在心底反复摩挲这句问询。那条被世代行人、车马蹄印磨得莹润透亮的青石板长街，沿街错落排布的原木老屋，檐角斜悬的向记铁匠铺、郑氏杂货店、吕记饺面馆与临水而立的小桥水磨房，恰似一排缄默的陈年琴键，只待雨后黄昏，由岁月轻拨弦音，于记忆深处缓缓萦回。

　　盛夏午后，蝉鸣沸野，把周遭空气烘得焦脆，整条老街浸在慵懒绵长的暑意里。我们一众稚子赤足踏过晒得温热的青石板，自街头奔至巷尾。闲时围坐拍洋画，掌心拍至红肿发烫，只为赢下一张印着关公的彩色画片；或是手扶铁环沿街疾行，铁环蹭地的泠泠脆响，便是独属于上个年代的田园乐章。乳名牛伢子的陈维勇，手擎竹制红缨枪，枪头红绸在热风里猎猎翻飞；唤作衡宝砣的吕科勤，肩扛桐油七遍髹漆的杉木大刀，起落之间虎气凛然。我紧随二人身后，腰间别一柄自制弹弓，皮筋取自鞋匠废弃的自行车内胎。我们自号“夫夷河游击队”，在短短三百米老街之上，演绎着懵懂年少、天马行空的江湖宏图。

　　老街近旁一里开外，一尊石马静踞朝门渡，是我们每次“出征”的集结之地。乡野传言，此石马本是凡间神驹，身负真龙却受阻木栏，遂化石长守渡口。孩童无心深究典故，独爱摩挲马背被百年掌温磨出的圆润弧面，跨坐其上、手握冰凉石鬃，便恍若跻身旧史，纵使只是庸常午后、儿戏战事里无名的小兵，也满心意气。

　　夫夷河，是金称市生生不息的血脉，是哺育一方乡民的母亲河，亦是镌刻我一生的原乡血脉。它自崀山层叠山峦间发源，迤逦穿山过野，于狮子潭沉敛一汪苍碧秘色。少时不解山川地理，只知这条长河是童年无边的乐园，也是懵懂岁月里最朴素的人生课堂。

　　春来水涨，江流浑阔、奔涌有力。我们倚立明代古石拱桥，看湍流水势穿破桥洞奔涌向前。桥栏兽雕历经风雨剥蚀，眉眼轮廓漫漶残缺，却兀自临江伫立，默守河川岁岁枯荣。乡人闲谈，古桥曾亲历太平军铁蹄过境，而今只静静目送我们一群顽童，倚栏吹奏柳笛，笛声呜咽婉转，随春水四处飘散。韦庄江南有画船泛碧波，我们的夫夷河，只有竹筏、老木舟泛于绿水之上。陈老五之父世代摆渡，亲手扎制竹筏，我们仰面躺卧筏面，放眼两岸紫云英铺野、油菜花漫坡盛放，紫黄交错，烂漫肆意。春风裹挟草木蜜香漫溢四野，正合杜工部“迟日江山丽，春风花草香”的景致，彼时年少，不识人间烦忧，尽是花间嬉闹的自在顽童。

　　盛夏的河水，自有另一番风物语言。日头正中，河水被暖日晒得温软可人，一众玩伴脱衫跃入河水。牛伢子娴熟狗刨破水前行，衡宝砣自在仰漂随波逐流，唯有我在水里笨拙扑腾。河底卵石经流水常年打磨，圆润滑腻，落脚如踩一串凉润禽卵；偶有脚掌触碰到滑溜游鱼，便是满河惊笑、水花四溅。我们不用渔网渔篓，仅凭弹弓弹射河面，看铅丸击碎水波、惊散鱼群，游戏无功利、渔猎无所得，而童年欢愉，恰恰藏在这般无用的闲趣之中。嬉闹倦了，便于河滩掘土为灶，捡拾枯枝生火，偷取家中红薯埋入炭火煨烤，剥去焦黑外皮，内里薯肉滚烫香甜，珍馐百味，皆不及此间烟火滋味。

　　夏夜最是难忘，古拱桥成了全村纳凉的好去处。父老摇蒲执扇，闲谈张果老骑驴渡桥的民间轶事，细数往昔大水漫河的陈年旧事。我们仰面躺卧桥面，望银河自周家铺柳树岛迤逦升空，繁星密簇，宛若碎钻漫天铺陈。有时一轮满月自狮子潭水面缓缓浮起，浑圆皎洁，近在咫尺，仿佛抬手可掬。那一刻，惟愿化身为飞鸟，栖身月中，再不踏回凡尘。“星垂平野阔，月涌大江流”，杜甫笔下浩渺江天星月，与夫夷河畔的夏夜山河，原是一轮明月同照两处尘梦；王维辋川山居清幽，我们河畔夏夜空灵，风物各异，禅静相通。

　　老街出口外侧，连片毛竹汇成茫茫竹海，繁枝密叶，可隐人声、藏稚趣。春雷惊蛰，春笋顶破腐土褐叶，破土而出。每逢雨后，母亲便入竹林采撷嫩笋，剥去层层褐壳，露出莹白笋肉，切片配腊肉爆炒，便是一春最鲜的人间至味。

　　竹海亦是我们天然兵器坊：牛伢子遴选挺直韧竹，削作红缨枪杆；衡宝砣偏爱粗硕竹筒，凿空制为高脚木履，踏于其上身形陡然拔高，眼界豁然。我托篾匠张叔以竹制笛，六孔凿毕，匠人试吹一曲《小放牛》，笛音清越微哑，恰似少年变声之前澄澈嗓音。王维竹里弹琴寄闲情，我们竹间弄笛、制弓、踩高跷，藏着无数少年密约。

　　邻女秋华常年梳一对羊角小辫，常独坐竹林边青石上，冷眼旁观我们疯跑嬉闹。她手边总捧一册书卷，或是连环画，或是学堂课本。我们常笑她呆气十足、终日埋首纸页，她却淡淡回言：“你们终日奔波流汗，换不得一餐吃食。”少时不解其意，自顾追逐打闹。可每当我竹笛响起，总会瞥见她抬眸驻足，羊角辫随风轻晃，目光飘向远山旷野，眸底掺着艳羡、疏离，还有年幼的我无从读懂的怅然。多年之后方才顿悟，那是少女望向少年江湖最初的眺望，亦是年少相逢悄无声息的别离。

　　深秋竹影零落，竹叶不似枫林漫天飘零，只三三两两盘旋坠地，宛如倦蝶归尘。我们捡拾枯叶夹入课本，做成草木标本。发小向友林曾言，竹叶凝竹之魂，经年夹藏书页，书卷自生草木清香。亲试果真如是：竹香不似花香甜腻，独带草木清苦幽韵，恰似一纸未曾兑现的年少诺言。

　　金称市的四时风物，各有印记，一季一景，一岁一欢。

　　春，是紫云英与油菜花联袂盛放。紫黄漫野，悄无声息覆满田间，一朝散尽凛冬寒意。香椿枝头布谷声声，“布谷、布谷”反复啼鸣，恰似天地校准农耕时序。农人循着鸟鸣下田犁地、育秧、播种；我们尾随田埂，无心农事，只顾捣乱嬉闹：秧苗插得歪歪扭扭，泥团掷入水洼惊飞白鹭，遭农户嗔骂便一头扎进油菜花海，万顷金黄瞬间隐没身形，只剩串串笑声漫在漫天花粉里。范成大田园诗写尽乡野春耕之趣，眼前风物，恰与古诗意境两两相合。

　　夏，由栀子与木槿次第执掌花期。端午前后栀子盛放，花色莹白胜雪，浓香馥郁袭人，乡中少女摘花别襟，步履所至，暗香随行。木槿性情温婉低调，朝绽暮凋，粉紫花瓣承晨露舒展，日暮便萎落成泥。乡老谓之朝颜，叹其浮生短促。可次日再访，枝头新蕾次第绽开，仿佛昨夜凋零从未发生。草木荣枯，教我悟得：世间离别零落，往往是为来日新生蓄力。

　　秋，板栗与红柿缀满山隅，酿成山野盛宴。寺背山野生板栗丛生，秋深刺苞炸裂，褐亮栗果滚落林间。我们举长竿攀树打栗，栗刺扎破掌心，痛得蹙眉咧嘴，仍不肯弃竿作罢。霜降过后，柿果橙红如悬灯，摘下藏入米缸焖熟，吮一口蜜浆满口流溢。牛伢子素来争抢最大红柿，屡屡吃得噎喘翻白眼，引得众人哄笑打趣。彼时秋空高远，正应刘禹锡“晴空一鹤排云上，便引诗情到碧霄”，秋实盈野，少年意气昂扬。

　　冬，楠竹凝霜，火塘暖屋，守尽漫漫寒宵。湘西南湿寒入骨，一炉柴火便是全家冬日暖意。阖家围坐火塘，枯枝在灶中噼啪爆响，红薯埋入柴灰慢慢煨熟，烟火与薯香袅袅升腾。父亲围炉谈古，自盘古开天说到本土望族寒窗中举的旧事；母亲端坐纳鞋底，针线划过发间的细碎声响，是寒夜里最安稳的白噪音。孩童伴着闲谈暖意沉沉睡去，枕畔犹留炉火余温。白居易“晚来天欲雪，能饮一杯无”以温酒御寒，我们的冬日，以火塘、煨薯、闲话抵寒，各有人间温情。

　　我们的童年玩物，无一件购自市井商铺，全凭泥土竹木巧手雕琢而成，是大地赠予稚子的馈赠。红缨枪是牛伢子的心爱之物，硬木削锋、素漆仿银，红缨丝线取自向友林家针线，竹杆精挑三日方才落手，挥舞之时红缨翻卷、风声贯耳，颇有子龙上阵的飒爽。衡宝砣的木马由实木榫卯而成，跨坐颠簸，仿骑兵冲锋陷阵。我的木制滑车由父亲托付石木匠打造，双板配轴承，自老街陡坡顺势俯冲，长风贯耳，眼前光景化作一片流动虚影。

　　弹弓是彼时最考究的手工器物，皮筋张力、皮兜深浅、弹丸轻重，样样需要反复调试。弹丸不用钢珠，尽是河滩卵石、手搓泥团；我们立过孩童盟约：不射飞鸟、不伤家犬，只瞄准河面浮萍、老墙青苔。一枚弹丸击碎浮叶、砸出苔痕小坑，便足以收获整个下午的满心欢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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