汴水东流九百年,今朝忽向木中传。
千帆虹影皆成刻,一卷河山斧下全。
初入聚典阁,仰见黄花梨巨幅横陈,高可丈许,长逾十丈,赭黄木色如古绢漫漶,而刀痕深处,千檐万瓦、百肆千舟,竟如大梦初醒,自北宋的烟霭中一一浮出。纪智先生率四十余位木作匠人,以二十二吨梨木为纸,以四年光阴为笔,将张择端笔下那场永不散场的东京梦华,从平面的缣素中救拔而出,令其立于天地之间。尤可叹者,先生依故宫藏本诸家题跋之记载,补全了原画千年流传中佚失的四大主场景——汴河码头舟楫辐辏之盛,州桥夜色明月入波之幽,御街牌楼及街铺之整肃宏阔,金明池龙舟竞渡之喧阗壮丽。张择端原图或因绢素残损、或因后世裁切,此四景唯见于跋文文字间,今赖先生与诸匠刀凿之力,竟令纸上墨痕复化为木中天地。我徘徊其下,恍若听见木纹深处传来瓦肆的笙歌与漕船的号子——原来画中万象,从不是二维的幻影,而是可触、可入、可与之共呼吸的血肉山河。

沿展廊徐行,方知此作之工,非一人之力可成,乃四十余双手各展其长、各尽其巧。先生掌其纲目,定其格调,而千二百人物之眉目神情、三十余栋楼阁之檐角窗棂、六十余匹车乘轿马之筋骨毛鬃,皆由诸匠分领段落,以数月乃至年余光阴精雕细镂。或有人专攻舟船,将桅杆之绳结、舵叶之榫卯刻得纤毫毕现;或有人独擅市井,将酒旗之飘摇、摊贩之吆喝凝固于木纹的皱褶之间;更有老匠专司婴孩眉眼,那不足寸许的面庞上,悲喜啼笑竟各各不同,仿佛汴京街巷间所有夭折的童年,都在木屑纷飞中重获了呼吸。四十余颗匠心同赴一场与北宋的约会,纵刀法各异、笔性有别,然合而观之,竟浑然天成,无一处露衔接之痕,无一丝显拼凑之迹——这便是众手同心而归于一道的至境。
那“隋堤烟柳”一段,薄雾由透雕疏透处漫出,木屑层层削去,空间便有了深浅远近的呼吸;柳枝以劈雕之法裂为千丝万缕,每一缕皆附早春的料峭,仿佛汴河冰泮时的寒气正从木纹的毛细血管中渗出。行至“城乡交界”,却有匠人换了圆雕之法,刻店中孩童啼哭之态,眉眼虽不足寸许,然泪痕宛然,嘴角微撇,似能听见哭声穿透九百年木理,与观者胸中某处柔软共振。忽至“赵太丞医馆”一段,但见门首悬“赵太丞家”牌匾,两侧药柜各刻抽屉数十,以微雕之法镌“甘草”“当归”“黄芪”诸药名,字迹细若蚁足而清晰可辨。馆内坐一医者,正为病妇悬丝诊脉——匠人以清刀修出指腹轻搭寸关尺之微妙弧度,那妇人微蹙的眉间、微倾的身姿,皆被三刀两凿定格成望闻问切的永恒瞬间。药童执戥子称药,戥杆细如发丝而毫厘不差;后堂煎药炉火正旺,透雕镂出的烟气袅袅升腾,恍有药香自木中溢出。我忽而想起《清明上河图》中此间原藏多少仁心仁术,张择端将医馆置于闹市繁华之中,便是那个时代对生命最深沉的敬意——而纪智先生率诸匠以刀锋复刻的,不仅是药柜与脉枕,更是一个民族对“悬壶济世”四字千年的信仰。
至“虹桥飞渡”一节,匠人炫技之魄力尽显。河面仅刻三寸之深,而叠雕之法层层积木,令船底暗流翻涌如活;桥身以整木镂空,千钧之重竟化作纤巧飞虹。二十余船工皆不及指节,而清刀微劈雕出肌肉绷紧之态,腰肢扭折之姿,篙竿入水激起的碎浪,乃至桅杆放倒时与桥底那一线之悬的惊险,皆在木屑纷飞间凝固为永恒的戏剧高潮。我俯身细观桥栏上围观诸人,二十余面孔无一雷同:有老者捋髯而笑,有妇人掩口惊呼,有童子攀栏探身,有货郎踮足张望——这分明是诸匠以刀锋合导的一出无声社戏,而整块黄花梨,便是他们搭起的十丈戏台。听说为刻此桥一段,五位匠人闭关于工坊七个月之久,单是桅杆放落时绳索的弧度便试刻了数十稿,直至某夜月明,一人忽以侧刀斜切入木三分,那千钧一发之势方才豁然贯通。
船过虹桥,漕运码头千帆竞泊,二十余艘“万石船”载粮堆货,正合跋中“江淮财利走舟车”之盛。而匠人更于仓廪之侧另辟天地——一队骆驼正穿街而过,驼铃似从木纹深处泠泠作响。细观其雕法,驼峰以圆雕隆起,皮毛的卷曲处竟以劈丝之法刻出千缕细纹,仿佛西域的风正翻卷着驼毛的末梢;牵驼胡商高鼻深目,衣袍的褶皱里藏着万里黄沙的粗糙,足下木痕顺势起伏如戈壁沙丘。我忽然憬悟:张择端画中的骆驼队,本是北宋陆上丝绸之路的余晖——彼时西夏割据,西域商道已不如盛唐般畅通,然这一小队骆驼仍倔强地驮着香料与宝石,从玉门关外的风沙中走进汴京的街市。纪智先生与诸匠将这队骆驼刻得格外精细,驼背上每一只货囊都裹着异域的弧度,恰似历史留下的一道裂痕——裂痕里漏出的光,却照亮了千年后另一条更辽阔的路。今日之“一带一路”,复以钢铁为驼、以班列为队,将长安与罗马、汴京与波斯湾再度缝合;那些曾在大漠孤烟中消失的商队,如今化作万吨巨轮与中欧班列,以另一重姿态穿行于同一片丝路烟云之下。匠人们刻此驼队,竟仿佛早有所待——那一队北宋的骆驼立在木中,而它们脚下的木纹,正不知不觉地延伸向远方。
繁华深处,诸匠更以刀锋剖开盛世的背面。“少年乞儿”处,有匠人弃了惯用的圆润雕法,转而以阴刻浅斫,让那稚嫩手掌的纹路与枯瘦腕骨的嶙峋,皆在木面留下浅浅凹痕,恰似历史本身欲言又止的叹息。而“孙羊正店”的彩楼欢门,却有匠人用镂空雕出每一道花格,让展墙上的光影透过木隙摇曳如烛,将那宣和年间的宴饮繁华,烘托得几乎要溢出木框。繁华与苍凉,竟在同一块木头的两面各安其位——这大约便是纪智先生率众匠对《清明上河图》最深沉的解读:盛世光晕的边缘,必有阴影如墨渐洇,而木雕的立体性,反令这二元并置获得了绘画难以企及的厚度。四十余位匠人,有人擅刻盛景,有人擅雕哀容,彼此刀法互补、意境相生,方才成就了这一部木上的《东京梦华录》。
展廊尽处,历代题跋皆以不同字体镌于边角。张公药之“升平风物”,郦权之“犹恨宣和”,王磵之“维垣专政”,楷草隶篆间,北宋的荣光与哀音交错流淌。诸位匠人将墨迹化作刀痕时,各逞其书法雕刻之专长——或取汉隶之朴厚刻“通衢车马”,或援唐楷之端严镌“升平风物”,竟使千年题跋在一面木墙上各得其所。我忽然明白:他们雕的不只是一幅画,而是这幅画所承载的全部时间——张择端目击的、题跋者追忆的、后世观者想象的,所有关于东京的目光,此刻皆在黄花梨的纹理中重逢。尤其四大主场景的重现,令原画残缺处化作木中完璧:汴河码头千帆竞发之势,州桥栏边月色浸波之幽,御街牌楼巍峨如云之整,金明池畔旌旗蔽日之喧,皆赖纪智先生依据题跋中只言片语,率诸匠以想象补全、以刀凿落定。张择端未及画出的、或画了而未能传世的,在四十余双手的接力中获得了第二次生命。木是沉默的,然当二十二吨木头同时开口说话,那声音便是整整一个朝代的心跳。
出馆时暮色浸透木雕表层,赭黄之色愈发深沉如古铜。我回首再看那千二百人物,忽觉他们并非被囚禁在木中,而是纪智先生与四十余位匠人以四年之力,将他们从九百年前的汴河两岸,一个个接引到了这个黄昏。张择端以笔墨存续了一个王朝的背影,众匠则以刀斧让那个背影转过身来——原来他们的面容如此清晰,连眉梢的汗珠、衣褶的尘土、眼眸中倒映的灯火,皆可触可抚。而那队骆驼,正踏着木纹的波涛走入暮色深处,它们背负的不仅是西域的珍宝,更是一个古老民族从丝绸之路到万里茶道、从海上瓷路到今日“一带一路”连绵不绝的足音。
汴河水声从木纹深处潺潺流出,流过二十一世纪的地砖,流过观者的脚踝。我忽然想起纪智先生的话在暮色中回响:“莫问艰辛,木屑纷飞时,便是雪满庭。”而那位专刻婴孩眉眼的老匠,曾对弟子说:“每刻一个孩子的笑容,便觉得自己又活过了一世。”四十余人,四年光阴,二十二吨木屑落尽——雪满的不是一家庭院,而是整个时代的来路与归途。是的,每一刀落下,都有北宋的雪、南宋的雨、元明的风,从木屑中簌簌而落。赵太丞医馆里的药香、骆驼队颈间的铜铃、金明池上龙舟劈开的浪花——这所有被历史烟尘遮蔽的细节,都在四十余双手中一一醒来,排着队,走进今人的眼睛。而这场下了九百年的雪,此刻正落在我们肩头,凉意沁骨,却令人清醒——原来历史从未封冻,它只是在某块黄花梨的深处,等待一群以刀为篙的摆渡人,再次将它撑入人间。
丙午年夏,与诸同仁观罢谨识。同行者皆谓此作当与汴水同寿,与宋词同光。余独觉木雕终有朽时,然匠人落刀之际,那木屑纷飞如雪满庭的刹那——那让沉默开口、让时间回流的刹那,本身便是永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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