流水带年华，故庐藏岁月。一岸清波系远梦，半间老屋寄平生。

——题记

檐头雨迹深如刻，阶前苔色绿成痕。穿堂风过无遮处，吹散流年又一村。

　　十四岁那年，我负笈辞乡，辞别这枕水而栖的金称市。数十载岁月悠悠，如掌心流沙，悄无声息坠落。此后辗转南北，最终栖身京华。回望来时路，半生风雨浸染，两鬓早已漫染霜尘。 

　　世人皆言，故乡是人的来处，亦是最终归途。可于漂泊半生的游子而言，故乡是一枚深植骨血的软刺。纵身处千里繁华、万丈霓虹，总有一缕无形牵绊，于夜半梦回之时，牵萦魂魄，溯归最初的水土。那些经风雨雕琢、被岁月浸润的瓦檐巷陌，那条滔滔不息、滋养故土的夫夷河，岁岁年年，妥帖安放着我全部的乡愁。 

　　人生本是一场步履不停的长途跋涉。为糊口生计奔波，为平生前程求索，大抵皆是凡人宿命：有家之处，难以立身安业；立身之地，无法安放初心。我们宛若迁徙候鸟，岁岁栖于异乡枝头，在都市喧嚣中修炼从容心性，却总在更深人静时，借一缕晚风，归赴故园旧梦。行路愈远，夫夷河的波光愈澄澈清明，呼吸之间，皆是故土温润澄澈、裹挟草木清芬的气息。

　　千里风尘辗转，我终再度伫立老屋门前。

　　锈锁缠青藤，阶石叠苍苔。抬手轻推斑驳木门，一声悠长吱呀，惊起檐下栖雀。群鸟扑棱振翅，掠过高翘瓦脊，翅尖拂过尘封岁月，一朝掀开我半生封存的旧梦。抬眼远望，夫夷河碧波百里，汤汤东逝。两岸垂柳含烟，浅滩清波温软，一如年少时，母亲温柔托住岁月的掌心，安稳而宽厚。

　　少时河畔，风物烂漫，四时繁盛。江心帆影错落，木桨欸乃声声，旧时水路舟楫往来，渡旅人、载风物，连通百里乡途。河滩是我们年少的乐园，终日逐水嬉戏、寻鱼拾贝，清脆笑语坠入清波，碎作满河粼粼金浪，岁岁往复，生生不息。沉默的河水，温柔收纳了我整段少年烂漫时光，封存了我最纯粹的年少初心。

　　循青石台阶缓步而上，便是古朴的金称市老街。旧时百户人家，木屋为骨、青瓦为冠，屋舍错落依山而建，勾勒出这片乡土最质朴温润的肌理。数百年青石板路，经人间烟火浸润、车马步履摩挲、风雨寒暑洗礼，温润如玉、澄澈如镜。雨霁天青之时，石板光洁明净，倒映天光云影，亦沉淀着老街百年沧桑、人间百态。

　　老街，曾是一方水土的烟火命脉、市井根基。街巷深处，药铺沉香袅袅，商铺琳琅井然，手工作坊鳞次栉比。晨昏朝夕之间，织布机杼轻响与打铁铁砧铿锵相映成趣，油坊醇厚浓香糅合米铺清雅稻香，缠绵萦绕整条巷陌，经年不散。打铁的星火、染坊的靛蓝、裁缝的针线、翻沙的模具，一街百业喧嚣，车马人声鼎沸，织就了旧时光里最鲜活、最滚烫的人间烟火。

　　我年少居所，便隐匿在这片滚烫烟火深处。老屋为双层木构，嵌于邻里屋舍之间，凭细木立柱支撑，墙体疏朗、屋舍通透。四时长风无阻穿行，夫夷河的氤氲水汽，携春日烟雨、载秋日清霜，终年萦绕梁柱、漫过窗棂。屋宇简陋质朴，格局逼仄狭小，无高墙遮风，无重檐蔽雨，却是我生命扎根的沃土、心智启蒙的故里，承载了我最初的眼界与向往。

　　清贫岁月，不觉苦寒；少年光阴，唯知欢愉。这座四面通透的木屋，盛下我整个童年的嬉闹顽趣、少年心事，亦托举起山野少年眺望山海、奔赴远方的滚烫憧憬。年少之时，总嫌故土狭隘、老屋陈旧，一心挣脱木梁瓦檐的桎梏，渴望奔赴山外辽阔天地、万千世界。历经半生浮沉方才知晓，人间至味，从来是寻常炊烟；此生最难割舍，终究是故土山河、寻常烟火。

　　待负笈远行、远赴他乡，立业安家、辗转经年，方才幡然醒悟：当年朝夕相伴的穿堂清风、青石清影、木纹苔痕、市井喧嚣、河畔波光，早已渗入肌理、镌刻骨血，成为生命不可剥离的底色。自此半生漂泊浮沉，一念起，是温柔缱绻的旧梦；一念落，是通透清醒的人生。

　　三十年前，乡邻纷纷拆旧屋、建新楼，古朴木屋尽数换作砖瓦新居。唯有我家老屋，木骨孤伶，在日新月异的街巷之中，愈发清寂孤远。敦厚半生的父亲，常独立屋前，久久凝望、默然出神。他一生朴素寡言，始终惦念远行在外的儿女，唯恐我们归来之时，无屋遮雨、无檐避风，辜负半生归思。

　　为给漂泊四方的儿女，留存一方归巢、一处归途，父亲执意翻修老屋。犹记彼时，阴雨连绵，巷陌泥泞，一众至亲邻里闻讯相帮。舅舅们搁置田间农事，乡邻们倾力相助，父亲更是日日躬身劳作，递砖运石、扶梁固基，粗糙掌心磨出层层血泡，粗布衣衫浸透汗水。众人同心聚力，一寸寸拆除摇摇欲坠的旧木架构，一砖一瓦、一梁一石，亲手砌起安稳结实的砖瓦庭院。

　　年少懵懂，只觉新居干爽温煦、安稳舒心。半生回望，方才读懂深意：这一方砖瓦庭院，从来不止是遮风避雨的居所，更是父母倾尽暮年心力，为漂泊儿女筑起的世间最后一道温柔屏障，护住我们半生流离、万般风霜。

　　奈何世间圆满难求，世事自古难全。新居落成，庭院初成，烟火可期，双亲却先后辞尘，归于山河星辰、天地清宁。自此庭深院寂，人去屋空，唯有四时风声、经年雨声，岁岁往复，细数人间沧桑、岁月起落。

　　岁月更迭，山河流转，故园早已换尽旧时容颜。我有幸亲历老街百年烟火鼎盛、市井繁华，亦无奈目送旧时光缓缓落幕、古街日渐沉寂。新城崛起之后，老街人家尽数迁徙，巷陌日渐空旷萧条，旧日盛景缓缓归于清寂。所幸在故土风物彻底湮灭之前，我尚能跨越千里风尘，归返这半坡旧庐，捡拾时光缝隙里散落的年少记忆，以满心虔诚、一生深情，与年少故乡作一场郑重的回望、温柔的告别。

　　世人常说，故乡，是用来奔赴逃离的，亦是用来终生怀念的。少年拼尽全力想要挣脱奔赴的故土，恰恰是半生浮沉后，朝思暮想、魂牵梦萦的归途。所谓乡愁，从不是宏大的景致，而是一句熟稔乡音、一缕黄昏炊烟、一碗人间家常、一声亲人呼唤，沉淀于心间最柔软的角落，长成一生割舍不断的牵念，岁岁生根，年年生长。

　　十四岁辞别故土，负笈求学、立业成家、辗转浮沉，倏忽数十春秋。少年离家，眼底是山河辽阔、满心是炽热憧憬，不识人间离愁、世间风霜；半生归来，阅尽千帆浮沉、看透世事起落，只剩默然凝望、万般安然。老屋静默伫立半坡，历经四季枯荣、看尽人间聚散、见证世事沧桑。我千里归乡，抬眼望去，山河依旧、故庐如故，一见仍是少年故土，再回首已是半生归人 。

　　历经半生漂泊，我方彻悟：真正的乡愁，从来不是地图上一方固定的坐标，亦不是几堵残垣、几间旧屋的具象风物。它是生命深植大地的根须，是红尘浮沉里安定心神的锚点，是历经风雨依旧滚烫的初心。纵使山河改易、街巷更迭、旧物消散，只要夫夷河水依旧滔滔东流，只要故土长风仍携旧时草木清芬漫过记忆，我的故乡，便永远鲜活、永不消散。

　　这份根植骨血的故土温情，早已超越山水具象，融进血脉魂魄，化作我行走人间、历经浮沉的底气与温柔。此后万里漂泊、半生起落，每一次回望来路，皆能从这段温热澄澈的故土光阴里，汲取治愈风霜、奔赴前路的无穷力量。

　　半生奔走于京华尘海，阅尽世味，方知最心安处，仍是河畔故庐。夫夷汤汤，流不尽岁月温情；旧庐寂寂，藏不完年少清欢。以此文记故园、念双亲，寄一缕绵长乡愁，留一段人间清忆。

丙午年夏 客舍听雨

仲升 谨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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