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回资江,已是半夏。
水流得极缓,
缓到你回眸那一刻,
江心漾开一道霞光,
颜色偏暖,从水面
往深处走。
那时我们说好不提以后,
只谈河滩的芦苇又伏了几茬。
夜上来时它们弯下去,
像被暮色轻轻压过——
路走到拐弯,人就散了,
拽也拽不住。
如今我还坐在这块礁石上。
水照样流,苇照样高。
只是右肩漏着风,
漏着那年你靠过来的温度。
喉咙没紧。
半夏的风里还能听见
你说话前,习惯性地先吸一口气。
不是风大的时候。
是每次。
那时说要一起蹚的河滩,
后来只剩我卷起裤脚下去。
水凉。
但每踩一步,泥底似有暖意向上托举,
像你还蹲在水底,
掌心抵着我的脚底。
有人说,别为落下去的日头难受,
不然露水也要从叶尖逃掉。
我不听。
你走了以后,胸口那团火
是自己烧成炭的。
到现在,摸着还是热的。
不烫。
只是凉不下去。
后来我看见的星光,
是你走之前,用指节一粒一粒
摁进我眼皮。
你手重,
那些星点至今还在疼。
于是我松开眉头。
看半夏的银河,看那些
亮了又暗的星星。
它们不说话,
却把我这些年压在喉底的,
一点一点,松了绑。
水纹还在。我起身时,
礁石上的坐痕
正被暮色收走。
资水不记人。它只记
某年半夏,有过一个下午,
两个人的重量,
让这段流速
比别处慢了
一生。
暮色收尽时,
我沿着河滩往回走。
水声在身后,
一步轻,一步重,
像有人还跟着,
又像没有。
重临资水滩头,半夏风软,芦苇依旧。礁石之上,有形坐痕终被暮色消融,而心底刻下的印记,却随流水岁岁长存。世间聚散本是寻常,可曾有人,让你在岁月深处,一想起便觉人间温热?那个午后短暂却真切的暖意,未曾随人走远,也未曾被时光冷却。落笔成诗,以寄流年,亦珍藏这一份难得的温柔相逢。
仲升 谨题
丙午年孟夏 资水之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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