登高极目悟平生 ——望远愈阔,行路愈沉
仲升     2026-06-15     0

题记

人间登高,为纵目山河,亦为解悟浮沉。世人皆道登高望远,便能眼界开阔、前路澄明,唯有父亲一句朴素箴言,道尽半生行旅真相:站得高,看得远,可看得远了,脚下的路就不好走了。 

数载流连层楼之上,观湘江流月、麓山凝烟,看市井烟火朝暮起落,我渐渐懂得:眼界之辽阔,从不是轻易得来的馈赠,而是一场沉心笃行的修行。望远能见天地万象,行路当承人间千钧,这便是岁月与先父,赠予我最真切的人生体悟。 

登高不是为了望远,

是为了看清脚下。

——谨以此文献给父亲,以及所有在人间默默登楼、负重前行的人


层楼望 

——山河入眼,众生入心 

  天心阁的风物,我熟得很。 

  不是那种熟,好像是和老街坊见面,不必寒暄,点个头就晓得对方心里装着什么事。风从东面来,带着湘江的腥气,那股子味道说不清是鱼还是水草,反正闻久了,鼻腔里会留下一层湿黏带有鱼腥味的记忆。西面来的风杂一些,南门口的吆喝、汽车的轰鸣声、谁家孩子在哭,全搅在一块,像一锅没熬透的卤水。南面的风,按理说该有妙高峰的草木香,可妙高峰早没了,只剩一片楼群,灰扑扑的,风路过那里,啥也带不走,空手来,空手去。 

  每次我去天心阁,从不挑日子。心情淤了,去;心情空了,也去。不挑日子,随到随走,像去邻居家串门。有一次是凌晨五点,夏天,天刚泛鱼肚白,售票老头还没起床,我敲了半天窗,他才骂骂咧咧爬起来,票根往我手里一塞,又倒头睡去。那张票根我至今留着,皱得像个核桃,上面的“某某旅游公司”几个字,被汗水泡得模糊,像某种褪色的誓言。 

  上城墙阁楼时,我不坐电梯。那电梯是不锈钢的,贴着“禁止吸烟”,亮得能照见人影,与这古楼格格不入。我情愿走木楼梯,扶手被无数手掌磨得十分光滑,夏天摸上去凉津津的,冬天却温吞吞的,像握着谁的手。台阶有凹陷,深浅不一,我数过,从底到顶,三十七级。不是刻意数,是那次我腿受伤,走得慢,才一级一级数过来记住的。后来每次走,都忍不住数,数到三十七,正好到顶,像某种暗号。 

  那些台阶的凹陷里藏着什么?我想过。也许是1938年大火前,某个穿长衫的文人,匆匆上楼,鞋底蹭出的痕迹;也许是历代守城的将士,靴底钉着铁掌,踏出来的坑;也许只是去年夏天,某个胖子游客,体重超标,硬生生踩下去的。谁知道呢。时间这东西,从不解释,只留痕迹。 

  天心阁顶层的风,总是比下面大一圈。 

  我倚着栏杆,栏杆上的红漆剥落得厉害,露出里面的木纹,像老人手背的血管,凸起,交错,带着某种倔强的生命力。远望,岳麓山横在那里,不高,却敦实,像一头趴着的巨兽。湘江从天际弯过来,又弯过去,我认得它,却从未去过它的源头。它见过太多人,承载过太多悲欢,早已学会沉默。河面上来往穿梭的船只,马达声“突突”地传上来,像某种古老的脉搏,缓慢,固执,一直不肯停歇。 

  对岸是橘子洲头,青葱一片。早些年我去过,挤在人群里,看那座巨大的石像,觉得壮观。现在不去了,远观更好。距离产生的东西,不是美,是想象。想象那座石像背后的孤独,想象他当年站在湘江边,看“漫江碧透,百舸争流”时,心里是否也装着说不清的心事。 

  俯身下望,是另一番光景。卖臭豆腐的摊子支在巷口,油锅“滋啦”一声,豆腐翻个身,金黄酥脆,那股子臭香,风一吹,能飘半条街。糖油粑粑在另一个锅里咕嘟着,糖浆裹得厚,像一颗颗琥珀,黏牙,甜得发腻,却总有人排队争相购买。穿校服的学生骑车掠过,车筐里装着葱油粑粑,塑料袋上印着“某某小吃”,油渍渗出来,在晨光里发亮。他们骑得很快,像一阵风,又像这城市里所有转瞬即逝的东西——青春、梦想、或者某个清晨的饥饿。 

  此刻,他们不知道楼上有人正望着。正如他们不知道,自己的烦恼与欢喜,不过是这浩瀚人间里的一星萤火——你站在桥上看风景,看风景人在楼上看你,谁又不是谁的风景?这话我说给自己听的,不是他们。他们不需要知道,知道了,反而沉重。

    从天心阁下来,往西走,穿过几条巷子,便是杜甫江阁。 

  这段路我走过太多次,闭着眼睛也能摸到。巷子窄,两边的封火墙高高耸立,像一排沉默的守卫,守着什么,又不肯说。墙根长着苔藓,绿得发黑,雨天滑,我摔过一次,膝盖磕破了,血渗出来,和苔藓的颜色混在一起,分不清谁是谁。那次之后,我走路格外小心,不是怕疼,是怕那种分不清的感觉。 

  走在去江阁的路上,偶尔见有老人坐在门槛上,摇着蒲扇,扇出来的风里有艾草的烟味。他们看我走过,不招呼,只是看着,眼神涣散,像看着一个与这巷子无关的人。有一次,一个老人忽然向我开口道:“上楼啊?”我愣了一下,才意识到他说的是江阁。我点头,他便不再说话,继续摇他的扇子,仿佛刚才那句只是风带来的,不是他说的。 

  江阁是2005年建的,为纪念杜甫。可杜甫当年住的江阁,不是今天这般雕梁画栋。那只是湘江边的一间破楼,“客子庖厨薄,江楼枕席清”,他贫病交加,却在这里写下了五十多首诗。我最爱的是那首《江南逢李龟年》:“正是江南好风景,落花时节又逢君。”诗中两个落魄的老人,在江南的好风景里重逢,风景越好,越衬出人生的萧瑟。落花时节,不仅是季节,也是命运。我每次读,都觉得冷,不是风冷,是诗里的那种冷,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 

  我登上江阁顶层,江风灌满衣袖。对岸的楼宇黛青色一片,橘子洲在暮色中模糊。江阁的灯亮了,每盏灯上都印着一句杜诗。我辨认其中一首:“万里悲秋常作客,百年多病独登台。”那是《登高》,写于夔州,可放在这里,放在这湘江边,竟如此贴切。他登台,我登阁,相隔一千二百年,却像共享着同一种孤独。那种孤独不是没人陪,是陪你的人,不懂你心里的山河。 

  江阁里有杜甫的雕像,二楼是《杜工部潇湘行踪图》的浮雕,三楼展示他在湘三年的诗作。我站在那些诗画前,忽然想,杜甫的格局,不是因为他登上了高处,而是因为他即使在最低处——贫病、漂泊、孤独——也依然看见了“安得广厦千万间,大庇天下寒士俱欢颜”。他的眼界,不是望见了山河的辽阔,而是望见了人间的疾苦。这才是真正的层楼望——望的不是风景,是人心。这话是我说给自己听的,说完,觉得轻了一些,又重了一些。 

  从江阁出来,沿着湘江风光带往北,再折向西,便是岳麓山了。 

  岳麓山是南岳衡山七十二峰的最后一峰,海拔三百米,不高,却敦实。山上有岳麓书院,“惟楚有材,于斯为盛”,那副对联刻在大门两侧,字体雄浑,像一声穿越千年的叹息。我去过书院几次,听讲座,看古木,却总觉得有些拘束。那些讲堂、斋舍、御书楼,太庄严了,中轴线布局,对称,规矩,像某种无形的绳索。我敬重它,却亲近不起来。 

  所以我常去山顶。 

  岳麓山顶有云麓道宫,几间青砖瓦房,掩映在古木之间。宫前有一方平台,站在上面,可以俯瞰整个长沙城。湘江如带,橘子洲如舟,天心阁和杜甫江阁在远处若隐若现,像两个沉默的标点。妙高峰的楼群密密麻麻,像一块被切割的豆腐,方方正正,却少了滋味。南门口的市声传不上来,但我知道那里的热闹——臭豆腐的油锅、糖油粑粑的甜香、葱油粑粑的焦脆,还有那些永远行色匆匆的人。他们此刻在做什么?是否在某个瞬间,也抬头望过这座山? 

  每次上山,我常在这山顶的平台上坐很久。带一壶茶,是岳麓山下买的红茶,粗枝大叶,泡出来的汤色浓如酱油,第一口苦,第二口涩,第三口却回甘,恰像某种人生的隐喻。我慢慢地喝,看云从山的这一头飘到那一头,看夕阳把湘江染成金色,看城市的灯火次第亮起,像谁随手撒下的星辰,凌乱,却真实。 

  风从山顶吹过,带着松针的气息,带着远处书院的墨香,带着湘江的湿气,混在一起,像一杯调和了多种滋味的酒。初尝杂乱,细品却有层次。这层次是什么?我想过很久,后来不想了。有些东西,想明白了,反而无味;留着悬念,才有回甘。 

  我想起父亲。 

  父亲活了九十岁,走了二十五年了。他一辈子守在老家的旧屋里,那老屋不大,三分地,屋后种着一棵石榴、两畦青菜、半架葡萄。父亲老年时便很少出门,只在儿女的大事上才肯动身——我考上大学那年,他坐了一天一夜的火车,来学校看我,站在宿舍楼下,手里提着一篮鸡蛋,是自家母鸡下的,用稻草垫着,一个也没碎。我弟当兵那年,他去部队看弟弟,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蓝布衫,在部队门口站了两个小时,哨兵换了两班,他才进去见到弟弟。我成家时、孩子出生时,他都来,每次都不多留,三天,看完,便回。他说:“家里石榴该浇水了。”其实石榴有人照看,他只是不习惯外面的床,睡不踏实,更恋着老家。 

  父亲平时不爱说话,更不爱说教。他教育我的方式,是做实事。我小时顽皮,他把一把锄头塞到我手里,说:“去,把东边的地翻一遍。”我翻得马虎,他不说,第二天自己重翻一遍,让我站在旁边看。他说:“地不欺人,你怎么对它,它怎么对你。”这话我记了一辈子。后来读书、工作、写文章,每当想敷衍了事,眼前就浮现他弯腰翻地的背影,脊梁骨凸起,像一座小小的山。 

  父亲晚年,我调来长沙。那时他已八十五,腿脚不利索了,却忽然说要来看看。我拗不过,只好接他来。他到了长沙,哪儿也不去,只说:“你带我去那个最高的地方看看。”我以为是岳麓山,他说不,先去那个城楼上。我便带他来了天心阁。 

  那天是秋天,风不大,有太阳。我扶着他走木楼梯,他走得很慢,每一级都踩实了才迈下一步。到了顶层,他扶着栏杆,望了很久。望什么?我不问。他望岳麓山,望湘江,望橘子洲,望楼下的街巷。然后他说:“比咱家屋顶高。”我笑了,说:“那当然。”他也笑,露出仅剩的三颗牙,笑容里有某种孩子气的得意。 

  他在天心阁上站了整整一个下午。中间我下去买水,回来见他还在原地,姿势都没变,像一尊被风塑形的雕像。我递水给他,他不接,说:“你看那条河,弯来弯去,最后还是要流到海里去。”我说:“是。”他说:“人也一样,弯来弯去,最后还是要回到土里去。”我不知该接什么,只好沉默。他拍拍栏杆,又说:“站得高,看得远,可看得远了,脚下的路就不好走了。你知道为什么吗?”我摇头。他说:“因为看得见的太多,放不下的就多。” 

  那天傍晚,我们又去了杜甫江阁。父亲站在江边,看落日沉到岳麓山后面,江面变成一面暗红的镜子。他说:“这个杜甫,我见过。”我愣了,说:“您见过?”他说:“书里头见过,又听人说过,他苦,可他心里装着人。心里装着人的人,就不算苦到底。”说完,他咳嗽起来,咳得很厉害,像要把肺里的什么东西咳出来。我扶他坐下,他摆摆手,说:“没事,老毛病。” 

  第二天,我带他去岳麓山。他走不动,我背他。他轻得很,像一片晒干的叶子,骨头硌着我的背。到了云麓道宫前的平台,我放他下来,他坐在一块青石上,喘气,额头冒汗。我给他擦汗,他说:“这地方好,看得远,又安静。”他指着远处的天心阁,说:“昨天那个地方,热闹,适合年轻人。这个地方,静,适合我。”他歇了一会儿,从兜里掏出一块手帕,里面包着几颗糖,是从家里带来的,装在贴身的口袋里,他舍不得吃,留给我。我剥开一颗,塞到他嘴里,他含着,眯起眼,像回到了小时候。 

  那次之后,父亲再没出过远门。他回老家的第三年,石榴树死了,他也跟着走了。临走前,他把我叫到床前,从枕头下摸出一张泛黄的纸,上面是他用毛笔写的字:“心小了,事就大;心大了,事就小。”字迹歪斜,手已不稳。他说:“这个,你拿着。我写了几十年,今天给你。”我接过,纸上有他的汗渍,有枕头的霉味,有某种说不清的重量。他闭上眼睛,不再说话。那是他对我说的最后一句完整的话。 

  那张纸后来夹在一本书里,书名叫《浮生六记》。再后来,书丢了,纸也丢了,可那句话我一直记得,像他的声音,在某个时刻忽然响起——比如此刻,在这岳麓山顶,在这风声与松涛之间。 

我有时会对着他坐过的那块青石说话,虽然他已不在。我说:“爸,天我看了,很大,也大不过人心。”这时,世界安静下来,没有回应,只有风。风是最好的回应,它不说对错,只吹过去,像某种默认。

岳麓山上有很多古碑。 

  从云麓道宫往下走,有一条石板路,两旁是参天的古木,树龄多在百年以上。偶尔有石碑立在路边,字迹被苔藓覆盖,模糊不清。我曾在某个雨后的黄昏,用指尖描摹那些凹陷的笔画,像抚摸一个陌生人的掌纹。其中一块碑上,隐约可辨“光绪”二字,后面的年号被风雨磨平了。那块碑立在这里时,岳麓书院里或许正有学子在诵读,山下的湘江边或许正有船夫在拉纤,有人哭,有人笑,有人生,有人死。如今百余年过去,那些哭与笑、生与死,都化作了碑上的苔藓,绿茸茸的,像一块时间的绒布,柔软,沉默,覆盖着所有曾经的棱角。 

  每回上山,我总在这些碑前站立很久。不是凭吊,不是感伤,只是想——那些曾在山路上奔走的人,他们可曾想过,百年后会有人在这碑前驻足?他们可曾想过,自己拼命争夺的、死死守护的、痛不欲生的,在时间的尺度上,不过是宇宙的一粒尘埃?我想他们没有想过。正如今天的我们,也很少去想百年后的事。我们困于眼前的得失,囿于当下的悲欢,以为这就是全部的世界。 

  可世界从来不是全部的。世界是层叠的,像这岳麓山的石阶,一级一级,上面压着下面,下面托着上面。我们站在某一级上,以为看见了全部,其实只是看见了这一级的风景。要往上走,才能看见更多;要往下走,才能理解更深。而大多数人,终其一生,只站在同一级上,抱怨台阶太陡,抱怨风景单调,却从未想过,是自己的脚步停了。

   这话我说给自己听时,说完,觉得脚有些沉,又有些轻。沉的是父亲背上的重量,轻的是他终于放下了。 

  去年深秋,我在云麓道宫遇见一位老人。 

  他坐在宫前的平台上,手里捏着一只紫砂壶,壶嘴冒着热气。我起初以为他是游客,后来看他衣着朴素,神态安闲,不像匆匆来去的人。我上前搭话,才知道他是这里道宫的看守,已经在此工作了二十年。 

  “每天看这些砖瓦,不腻吗?”我问。 

  他笑了笑,把紫砂壶凑到嘴边,抿了一口:“你看这砖。”他指着脚下一块青砖,“清代的。你数数,这砖上有多少道裂纹?” 

  我低头看,那块砖果然布满细纹,像一张被揉皱又展平的纸。 

  “三十七道。”他说,“我数了二十年,每年数一遍,每年数目不同。不是砖在变,是我眼睛在变。年轻时看,只看见裂纹;现在看,看见的是裂纹里的故事。” 

  “什么故事?” 

  “你看这道,”他指着最长的一条裂纹,“像是被雷劈的。光绪年间,一场暴雨,雷电击中了道宫的屋顶,震裂了这块砖。再看这道,”他又指向另一条,“细得像发丝,是后来修补时,新砖与旧砖之间的缝隙。还有这道,”他指向砖角一处,“是去年冬天冻裂的,霜太重,砖也扛不住。” 

  我蹲下身,与他一同看那砖。果然,那些裂纹各有姿态,有的粗犷,有的纤细,有的深,有的浅,像一部无字的书,记录着两百年的风霜。 

  “所以您不腻,”我说,“因为每天看,都有新的发现。” 

  他摇摇头:“不是发现。是承认。承认这砖会裂,承认这道宫会老,承认人会死,承认一切都会过去。承认了,就不怕了。” 

  那天的夕阳很好,从西面的松林照进来,把老人的白发染成金色。他继续抿着他的茶,我继续看着我的风景。我们没有再说话,但那一刻,我觉得我听见了某种声音——不是语言,是时间本身在说话,是这两百年的砖、这五百年的树、这无穷无尽的风,在共同讲述一个关于“放下”的故事。 

  我后来常想,老人说的“承认”,和父亲说的“看得见的太多,放不下的就多”,是不是同一回事?也许是,也许不是。有些话,听的时候懂了,过后又糊涂,再听又懂了,如此反复,像这砖上的裂纹,年年不同。父亲没上过学,可他说的那句话,和这看守老人数了二十年的裂纹,竟指向同一个地方。这地方叫什么?我说不清,也许是“放下”,也许是“心安”,也许是别的什么。不重要了,重要的是,他们都走到了那里,而我还在路上。 

  我渐渐养成了一个习惯:每次从岳麓山下来,都会在天心阁前站一站,在杜甫江阁前站一站,然后才走进街巷。 

  不是祈祷,不是许愿,只是站一站,像与几位老友道别,也像与父亲道别。天心阁的飞檐、杜甫江阁的灯、岳麓山顶的松,它们各自沉默,却仿佛在共同守护着什么。守护什么?我说不清,也许只是守护一种可能性——让人在登高之后,还能走回人间,还能记得那个在老家老屋后面种石榴的人。 

  然后沿着小巷走下去,市声扑面而来——臭豆腐的油香、糖油粑粑的甜腻、葱油粑粑的焦脆,混成一片,像一锅咕嘟冒泡的生活。我走进这锅生活,买一份臭豆腐,坐在巷口的马扎上吃。摊主是个四十多岁的女人,脸上有了皱纹,但笑起来眼睛弯成月牙。她从不问我从哪里来,只是默认地在我的碗里多加一勺辣油,因为我来过太多次,她记住了我的口味。 

  “今天风大,”她说,“山上冷吧?” 

  “冷。”我说,“但风景好。” 

  “什么风景?” 

  我想了想,说:“远的,是岳麓山;近的,是南门口。” 

  她没听懂,只是笑着给我续了一碗豆浆。豆浆是免费的,她给每个客人都续,不论买多买少。这习惯她保持了十五年,从她的母亲手里接过来,将来或许还会传给她的女儿。我问她为什么,她说:“一碗豆浆值几个钱?让人喝暖和了,比挣钱高兴。” 

  我端着那碗豆浆,忽然觉得,这才是真正的格局——不是胸藏山河的宏大叙事,而是多给客人一碗豆浆的微小善意。山河太远,人间太近;山河太大,人心太暖。能把这两者都装在心里的人,才算真正登过了层楼。 

  这话我说给自己听的,说完,豆浆还温着,心也温着。父亲当年在天心阁上说“心里装着人的人,就不算苦到底”,大概就是这个意思。他一辈子装着别人,装着母亲,装着儿女,装着石榴树和母鸡,却唯独没把自己装进去。父亲走了,我才慢慢懂,装人的人,最后都是空的,可那种空,不是虚无,是像风一样,吹过了,留下了什么,又带走了什么。 

  今年春天,岳麓山上的枫叶又绿了。 

  我坐在云麓道宫前的平台上,看绿色的枫叶在风中摇曳,像无数只手掌在鼓掌。远处传来湘江上驳船的马达声,天心阁的风还在吹,杜甫江阁的灯又亮了一层。 

  我想起父亲的话。不是“看天有多大”,是“弯来弯去,最后还是要回到土里去”。他说这话时,站在天心阁的栏杆边,望了一下午。那时我不懂,觉得丧气。现在懂了,那不是丧气,是通透。他看明白了,所以一辈子不与人争,不与人急,像一块被河水冲刷了多年的石头,圆润,沉默,却自有分量。 

  如今我终于懂了。天的大小,不在星辰的多少,而在人心的宽窄。心宽了,方寸之地也是万里山河;心窄了,万里山河也是方寸之地。父亲站在天心阁上望风景时,他的心是宽的,宽到能装下整条湘江;我站在这岳麓山顶望风景时,我的心也该是宽的,宽到能装下岳麓山,也能装下这一碗豆浆的热气,还能装下那个在老家院子种石榴的人。 

  风住了。枫叶还在摇。 

  我起身,沿着山路慢慢走。身后传来摊主的喊声:“下次还来啊!” 

  我没有回头,只是挥了挥手。我知道我会再来。不是因为这三处楼阁的风景有多美,而是因为在这里,父亲来过。我背着他上的山,他坐过的青石还在,他指过的天心阁还在,他说过的“弯来弯去”还在。我在这里,学会了如何把远的拉近,把大的变小,把重的放轻。学会了如何在岳麓山的松涛与南门口的市声之间,做一个既不疏离也不沉溺的过客。 

  层楼望,望的不是风景,是自己,也是那个被我背上山的人。 

  山河入眼,众生入心。这便是最好的归来。 

  这话我说给自己听的,说完,觉得脚步轻了,又重了。轻的是放下了什么,重的是装下了什么。至于放下了什么、又装下了什么,我不说,风知道,砖知道,那碗豆浆知道,父亲也知道。 

跋 

  数度登临层楼,极目千里风物,经年回味父亲那句家常话语,方知最质朴的叮嘱,往往藏着最深沉的人生至理。 

  世人皆沉醉于登高望远的快意,贪恋山河壮阔、眼界无垠,唯有先父早早点醒我:视野愈高远,肩上负重愈沉;见闻愈广博,人生修行愈艰。 

  半生辗转于天心阁、杜甫江阁与岳麓山间,静观湘江日夜奔流,麓山静默伫立,一城烟火朝暮更迭。我自年少登高赏景,至中年登高悟心,终彻悟人生真谛:真正的通透,从不是身居高处的洒脱,而是阅尽世事之后,依旧负重前行的从容;真正的辽阔,从不是目之所及的风光,而是心之所系的责任与担当。 

  山河万古长存,层楼历经风雨而依旧。往来登高之人岁岁更迭,岁月悠悠不停歇。父亲已然归于故土,安然长眠,可他当年留在楼台之上的箴言,早已融入我的行路与光阴,时时警醒,岁岁相伴。 

  望远不改本心,路沉不负初衷。往后山河漫漫,我当常登高自省,踏实地前行。常怀悲悯,固守温良,谨遵先父教诲,从容走过人间岁岁流年。


二〇二六年六月

记于长沙·岳麓山下

仲升 谨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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