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这个被算法裹挟、被信息填满的时代,我们有多久没有停下来,认真问过自己一句:“今日之我,可还是昨日之我?”
这不仅是一场跨越千年的文化凭吊,更是对现代人精神困境的精准解剖。当我们在喧嚣中渐渐磨平了棱角,在名利中弄丢了“洁”与“责”,端午便不再仅仅是纪念,而是一场迫在眉睫的“清醒”。
愿这篇文字,能为你在这个泥沙俱下的世间,寻得一方可以濯缨、可以濯足的“沧浪”。
人间五月,菖蒲如剑,石榴花红得似火。采半亩风荷的清气,佩一襟山芷的幽香,将这漫长岁月里未凉的骨血,轻轻收进香囊。我们借一盏雄黄的烈性,封存一季风露的私语,在古老而年轻的光阴里,遥敬一脉未竭的江水。
岁月又到了端午,临水听蝉,倚窗嗅风。我在案头挂着一枚褪色的虎符,试图在时光的褶皱里,打捞那些不肯沉没的灵魂。
江水溯回千年,最先抵达汨罗。水声呜咽,水草萋萋,屈原独立江边,面容憔悴,长衫的衣角还在滴着千年前的江水。我欲上前,却怕惊扰了这千年一瞬的孤绝。我说:后世以箬叶裹米投江,以龙舟竞渡,说是喂饱您的饥肠,拯救您的身躯。您在水中央,可觉得喧闹?
他微微一笑,那笑容里有楚辞的华美,也有天问的苍茫:“吾所求者,非祀也。乃后世之人,于端阳之日,能忆起一种不肯降志的洁净。沧浪之水清兮,可以濯吾缨;沧浪之水浊兮,可以濯吾足——吾非不知此理,乃不愿以皓皓之白,蒙世俗之埃。”
我拜伏于地,泪落江中:君之“虽九死其犹未悔”,后世几人能做到?
水波荡漾,他的身影渐淡,唯余一句在江面回荡:“吾非神也,乃一不肯降志的凡人。子亦凡人,何不问己——今日之我,可还是昨日之我?”
是啊,今日之我,可还是昨日之我?
循着这份孤直的气节往下,我看见了身陷元大都牢狱的文天祥。狱中逢端午,潮湿的霉斑爬满砖墙,他将生辰与祭日连缀。屈原沉渊,是以身殉道;而他困于楚囚,亦是死守本心。他抚摸着狱卒赠予的一枝艾草,目光如炬:“端午于我,非为哀悼,乃为明志。这世间总需有人,横绝地维屹天柱,在浊浪滔天时,做那根不肯弯曲的脊梁。”
时光流转至大宋,庆历新政失利之后的端午,范仲淹独对洞庭一江浊浪。他没有屈原纵身赴水的决绝,也没有文天祥身陷囹圄依旧不屈的刚烈,只是将一壶浊酒洒入江中,喃喃自语:“居庙堂之高则忧其民,处江湖之远则忧其君。”我问他:先生一生进退皆忧,端午于您,是慰藉还是重负?他望着浩渺水波,眼神深邃:“屈原殉的是‘洁’,老夫守的是‘责’。这世间不能只有殉道的孤臣,更需有在泥泞中依然肯为苍生低头修堤的凡人。端午的艾草能驱邪,但真正能驱散人间阴霾的,不是个人的清高,而是千万人心中那点不肯熄灭的、对苍生的悲悯。”
鉴湖水汽氤氲,山阴老屋飘起淡淡粽香。乙卯年石榴盛放,艳色刺眼。陆游把艾草斜插矮檐,一日俗事落尽,对着桌上杯盘勉强一笑。世人称颂他铁马冰河入梦来的满腔壮烈,却很少读懂乡居浅笑背后深藏的苍凉。年少翻阅《离骚》,只当是一腔郁愤;待亲身走过剑门风雨,听见山间猿啼再读长太息以掩涕兮,方才懂得,那个暗自落泪之人,便是漂泊半生的自己。端午粽叶裹住的不只有糯米,更是乱世之人,对寻常安稳近乎无望的执念。一口咽下,是历尽悲苦余下的温热,是明知大势难挽,依旧放不下家国的悲悯。
岁月再往后推移,来到盛唐由盛转衰的节点。经历战乱流离,唐玄宗自蜀地归来,鬓发斑白,掌心紧紧攥着半枚残破虎符。他写下“端午临中夏,时清日复长”,曾经笃定盛世能够绵延无尽。直到安禄山的战鼓击碎霓裳乐曲,马嵬坡一地尘土埋葬故人,方才醒悟,太平安稳原是如此脆弱。端午于他,是一面照见繁华幻灭的铜镜。沉溺盛世不肯自省的人,终会被乱世狠狠敲醒。世间从没有长久的岁月静好,不过是一代代人前赴后继负重前行,直至力竭。
而在历史烟火的另一侧,高邮街巷浮动着鸭蛋独有的清香。这是汪曾祺笔下的端午,没有悲壮的殉志,只有孩童颈间摇摇晃晃的鸭蛋络子。屈原有九死不悔的坚守,寻常世人自有烟火里的安然。把人世苦难慢慢消化,安稳认真地度日,便是平凡生命最好的倔强。活着,把细碎日常经营得温热鲜活,就是对生命最大的敬意。
我于今夕的窗前,腕间虚系一痕五彩丝。忽然明白:端午从来不是一个孤立的节日,它是一场跨越千年的自我叩问。我们与屈原对话不肯妥协的洁净,与文天祥对话舍我其谁的脊梁,与范仲淹对话忧国忧民的担当,与陆游对话藏于烟火的家国执念,与唐玄宗对话繁华幻灭的警醒,与汪曾祺对话平凡生命的韧性。
而最终,我们都是与自己对话。
是岁端午,无龙舟可竞,唯余案头一盆菖蒲,叶剑如碧,沉默如古。忽忆少时,祖母以五彩丝系我腕上,曰:此绳可避百邪,待第一场雨后,解而投之流水,灾病俱随水去。今祖母墓木已拱,彩丝之俗亦渐式微,而每逢重午,仍于腕间虚系一痕,仿佛系住某个正在消散的黄昏。
吟一曲离骚,不是为悲怆,是为清醒。
岁在丙午,端午无雨,唯见石榴花照眼,艾草盈门。
我独坐书斋,听窗外蝉声如沸,忽觉这千年的光阴,不过是一江流水。屈原投江,天祥殉国,仲淹忧民,放翁垂泪,玄宗梦醒……他们皆已化作江上的清风、山间的明月,唯有这端午的艾香与粽味,年年岁岁,如约而至。
世人皆道端午为祭,我独以为端午为“醒”。那汨罗江畔的纵身一跃,不是绝望的终结,而是以生命为墨,在历史的长卷上写下的一声惊雷。这惊雷,唤醒了沉溺浮华的迷梦,唤醒了藏于山野的报国之心,唤醒了不屈于世的浩然正气,唤醒了体恤黎民的温热情怀,亦唤醒了烟火人间生生不息的力量。
今日之世,虽无战国之烽烟,无南宋之倾颓,然人心之浊浪,何尝稍歇?我们于红尘中跋涉,于名利中浮沉,多少人忘了来时的路,多少人丢了心中的“洁”与“责”?端午之意义,非在凭吊,而在自照。照见自己的怯懦,照见自己的苟且,照见那被岁月磨平的棱角,是否还能在某个瞬间,重新长出刺破苍穹的锋芒。
祖母的五彩丝早已随流水而去,但腕间那一道浅浅的勒痕,却成了我心中永不褪色的图腾。它提醒我:无论世事如何变迁,总有一些东西,值得我们以一生去守护。
今夜,我放下亮着无数短视频与热搜的屏幕,焚一炷香,温一壶酒,遥敬千古英灵,亦敬这平凡而坚韧的现世人生。
在这个算法试图替我们思考、信息试图填满我们所有缝隙的时代,我们比任何时候都更需要这场“醒”。我们不必都去做投江的屈原,也不必都去做死牢里的文天祥。但在这个喧嚣、浮躁、甚至偶尔令人感到虚无的时代,我们至少该守住内心的那方“沧浪”。当浊浪排空时,愿我们仍有濯缨的勇气;当泥沙俱下时,愿我们仍有濯足的清醒。
沧浪洗心,山河回响。这回响不在庙堂,不在史书,而在你我每一次不肯妥协的抉择里,在每一个平凡日子里,依然滚烫的良知中。
仲升 沐手敬书于丙午端午前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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