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地端阳，烟雨常至。一城潇潇冷雨，既追千年江畔孤魂，亦安半生羁旅、怀亲之思。

　　——题记

　　雨落不休，闲居寡事，重读自身历年写下的端午随笔，再翻阅一众刊文里记述江南端阳风物的文字，一桩久萦于怀的疑窦，始终未能释然。旅居长沙数载，每逢五月初五，这座湘江之畔的星城，大半时候皆坠入连绵阴雨。旁人欢度佳节，奔赴市井喧嚣、贪恋人间烟火，唯独我凝望着漫天淅沥雨丝，暗自沉吟：何以年年端午，总有一场冷雨如约而至。

　　长沙自古隶属楚域，距汨罗江水不过百里。每值仲夏，季风推移进退，恰逢龙舟水如期漫涨，冷暖水汽于湘江上空往复盘桓。循天时而论，仲夏多雨，本是此地固有的气候常态。天象自有时序定规，可落在羁留于此、半生漂泊之人眼里，这场落雨便不再是寻常风物，层层浸染了人世离愁、岁月余哀，以及萦徊不散的绵长思念。

　　长沙老城青灰错落的瓦檐，尽数被细密雨雾包裹。街巷民宅门前斜插的艾草菖蒲，经雨水浸透，清冽苦涩的草木湿气缓缓漫过街巷，四下弥散。粽叶在氤氲水汽里徐徐舒展，家家户户慢火熬煮角粽，软糯香气裹挟雨雾，漫遍整条老街。杜甫江阁、湘江沿岸、浏阳河畔，往日筹备龙舟竞渡的盛景，被濛濛阴雨冲淡大半。江面水雾沉沉，江水水位抬升，漫上沿岸滩涂，流水潺湲，如同千百年不曾停歇的一声长叹，延续着旧时楚地百姓凭吊屈原的幽怀。世人皆言，端午落雨，是苍天为孤臣垂泪，凭吊一腔赤诚终究沉入江波的先贤。千载倏忽而过，湘楚每至此节便阴雨连绵，仿佛亘古未散的悲绪，顺着江水，一路绵延至今。

　　于漂泊者而言，雨自生来便带着感伤底色。我久居长沙，辞别故土邵阳，又离开曾经栖身多年的京城，半生辗转三地，大半岁月都耗在异乡。平日为生计奔走奔忙，日常被琐细俗事填满，无暇回望来路。唯有端午这般承袭古意的传统佳节，紧绷的心绪稍稍松弛，深埋心底的万千情绪，极易被一场阴雨尽数唤醒。淅沥雨声隔绝尘世纷扰，独坐室中，窗外雨意绵延不绝，万千思绪便自此翻涌。

　　诸多刊本文字里，无数作者描摹故里端午：阖家闲谈，稚子嬉闹，烟火安稳温热。反观只身羁居星城的自己，节序依旧，满城热闹终究与我无关。冷雨垂落，独处的孤寂被无限放大。雨水褪去盛夏燥热，却压不住心底翻涌的惦念。离世二十余载的先父，以及今岁暮春永诀尘寰的母亲，一桩桩陈年旧事，伴着雨潮悉数涌上心头。往昔每逢端午，家中长辈周全打理全部节俗，艾草、香囊、角粽，样样妥帖，暖意充盈门庭。如今客居都市，过节只能草草将就，再无一处家门，等候我佳节归返。连绵细雨，恰似解不开的心结，随雨滴次第坠落。

　　南国端午的雨，从无疾风奔涌之势，大多绵长细碎，终日淅沥未歇。雨丝拂过湘江，漾开细碎涟漪，江水缓缓向东奔流。市井寻常百姓依旧恪守旧俗，裹粽悬艾，祈愿岁岁平安，认真经营着烟火日常，竭力把俗世日子过得温热鲜活。只是历经半生起落，阅尽世态冷暖之后，再面对世间喧嚣欢愉，内心已然难以全然相融。雨声连绵，惊觉流年倏逝，少年光景一去不返，昔日相熟的人事渐渐零落消散，往后朝暮漫长，只剩独自缓缓前行。

　　世人大多将端阳雨水视作丰年吉兆，当作涤荡尘浊的祥雨，我却常在阴雨之间生出无尽怅惘。一重缘由，是感念屈子怀才沉郁、孤愤投江的千古悲慨，读懂举世皆浊、独守本心的寥落孤寂；另一重缘由，则是年岁渐深，半生一路走来，背负了太多离别与缺憾。白日天晴，尚且可以强敛心绪应付俗世生活；阴雨端午，所有心绪便卸下外在伪装。满城星城烟雨，一边承接千年楚地沉淀的悲情文脉，一边收纳着普通人细碎悠长的悲欢。

　　岁岁端阳，烟雨依旧。往后漫长年月，我依旧会在长沙度过一届又一届端午，此地或许依旧多雨，心绪依旧极易被阴雨牵动。可我渐渐了然，并非端午注定落雨，而是长久淤积于心的感伤，恰逢这追慕先贤、怀念故人的时节，借着漫天烟雨尽数倾泻。阴晴雨雪，本是天地寻常风物；悲欢怅念，原是凡人固有七情。年年星城落雨，不过是半生漂泊之人，借这场亘古不变的冷雨，安放无处可寄的乡愁与旧思。

　　阴雨终有停歇之时，四时照旧轮转不息。藏于烟雨深处的万千心事，不必向外倾诉，只待每一年五月初五，静静沉淀于湘江日夜奔涌的水波之中。

　　半生行迹，往返于邵阳故里、星城长沙、京华旧地。客居星城日久，每逢端阳遇雨，一面遥追千年前屈子孤忠，一面追怀二老双亲。人世聚散本就无常，往后每逢佳节，便以此一江烟雨，寄存余生不尽的思念。

　　丙午仲夏端午后一日雨落时 仲升 谨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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