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间至爱无声,至恩不语。世间所有踏棘前行的从容、逆风而立的坚韧,皆源于父辈以骨为梯、以苦为渡的成全。夏至昼极长,思念极深,二十五载光阴涤荡,山河可变,烟火可换,唯椿恩入心,岁岁不凉。
鹿角解,蝉始鸣,半夏生。父爱如山海,遮风亦挡雨。今日父亲节,又逢夏至。人至中年,阅尽世间烟火,遍历尘世起落,方知这世间最厚重、最纯粹、最不求回报的温暖,从来都源自血脉至亲和最深的父爱。时光匆匆流走,岁月的风吹散了太多过往的回忆,世俗的喧嚣浮沉也淡去了无数人间交集,可父亲留给我的温暖与托举,当年为家付出,为我操劳的旧事,深深镌刻在我半生岁月里,历经风雨冲刷,愈发清晰。
我的年少岁月,扎根在夫夷河畔的乡野山村,彼时家中清贫,日子过得拮据窘迫。父母一生勤恳耐劳,日日躬身劳作,只为撑起全家生计,护佑子女平安成长。半生回望,异乡奔赴辗转的人生,历经求学的困顿、立业的坎坷、生活的风雨,所有向阳而生的勇气、逆风前行的坚韧,皆源于父亲沉默厚重的疼爱,源于他毫无保留的托举与成全。
犹记年少远赴他乡,远赴外地就读商专的岁月。彼时的我,是妥妥的乡下学子,背着简单的行囊,揣着微薄的生活费,踏入陌生的校园。在一众家境优渥的同学之中,我衣着朴素、见识浅薄,囊中更是羞涩窘迫,时常因拮据的家境心生自卑,三餐起居、日常用度都要百般节俭,生活常常陷入局促难堪的境地。旁人的轻松恣意、肆意烂漫,是我不敢企及的奢望,求学的日子里,除了课业的压力,更多是生活清贫带来的局促与茫然。
父亲深知我在外求学的艰难,他看在眼里,记在心里。父亲不善言辞,默默扛起全家生活重担。在家中本就拮据的日子里,他省吃俭用,戒烟戒酒,把每一分钱积攒下来都尽数留给我和几个兄弟姐妹。他为让我在异乡校园能够吃饱穿暖,安心读书。每次返校前,他总会连夜清点家中零碎积蓄,再三为我备足生活费,反复叮嘱我好好读书、不必牵挂家中。他总说,读书是寒门学子唯一的出路,哪怕自己再苦再累,也定要供我完成学业,让我走出山村,拥有不一样的人生。那些年,他独自守着清贫的家,默默耕耘劳作,熬过无数辛劳日夜,用一身风霜、半生劳苦,为我撑起了一方安稳求学的天地,替我挡住了年少所有的风雨窘迫。这份深沉父爱,质朴无声,却沉甸甸铺满了我的整个青春,让我在自卑困顿的岁月里,始终有人兜底、有所期盼。
毕业参加工作之后,踏入职场,开启了半生奔波的人生。初入岗位,薪资微薄,收入寥寥,勉强够维持自身生计,日子依旧过得清贫平淡。到了谈婚成家时,置办家具婚礼成了一件难事。彼时的我,一无所有,囊中羞涩,根本无力置办婚嫁所需的家具器物,满心焦虑。父亲看在眼里,急在心里,为了让我安稳成家、体面立身,年过六旬、身体早已不复康健的他,毅然扛起了我所有难处。
彼时山村婚嫁,实木家具是家家户户的刚需,优质杉木更是置办家具的上好木料。为省下一笔不菲的木料开支,也为给我攒下一份体面的婚嫁家当,父亲不顾年迈体弱、不惧山路崎岖,特意带着我,奔赴离老家几十里外的深山之中伐木取材。深山路遥,山路泥泞陡峭,荆棘丛生,深秋的山风凛冽刺骨,年过六十的他,脊背早已微微佝偻,常年劳作落下的旧疾时常缠身,却依旧手握刀斧,俯身劳作,不肯有半分懈怠。整整一日,他劈柴、断木、修整枝干,手脚不停,汗水浸透了粗布衣衫,鬓角沾染尘土,疲惫之色溢满眉眼,却从无一句怨言。
暮色沉沉,夜幕四合,深山彻底陷入寂静。为了不耽误工期、尽快备好木料,父亲带着我趁着夜色扎制木筏。漆黑的深山河畔,唯有零星星光作伴,他借着微光,细心捆绑杉木、加固木筏结构,每一处衔接都一丝不苟。待到木筏稳稳成型,已是深夜时分,寒凉的夜风裹挟着水汽,刺骨冰凉。劳累整日的父亲早已疲惫不堪,双手布满磨痕与裂口,却依旧强撑着精神,带着我顺河放排。夜深如墨,远山沉寂,江风骤起,浪涛迭涌,滔滔流水撞击木筏,浮沉动荡,一筏青杉随波逐浪,在幽暗苍茫的河面之上逆风徐行。连夜风雨兼程,我们终将木料稳稳运送归家。悠悠河水载着木筏缓缓前行,夜色深沉,水声潺潺,父亲伫立木筏之上的单薄背影,成了我半生最震撼、最温暖的画面。
这么多年过去,我在外几经奔波,生活起起伏伏,每一回遇到难迈过去的坎,脑海里总会浮现那天夜里河面之上的背影。父亲一辈子守着乡土,不会讲大道理,所有的疼爱,全部落在一件件实打实的琐事里。读书时,帮我稳住后方;成家前夕,替我扛住生计压力。
半生回望,方才懂得,那一日的深山跋涉、深夜放排,从来不止是为了一方木料、一套家具,更是一位父亲倾尽所有的成全与深爱。他以苍老之躯,替我扛起年少的清贫、初入人世的艰难,用最笨拙质朴的方式,为我的人生铺路搭桥,护我前路安稳无忧。他从不愿我年少吃苦、壮年为难,把一生最好的期许与所有的温柔,尽数赠予了我。
世人皆言父爱如山,沉稳厚重,静默无言。我的父亲,便是如此。他没有渊博的学识,不懂世间大道理,一生扎根乡土,平凡普通,默默无闻,却用一辈子的勤恳、隐忍与偏爱,给了我最极致的疼爱。他在我求学困顿之时,默默兜底,予我底气;在我立业艰难、人生关键之时,挺身而出,为我解忧。三十余载成长路,风雨困顿皆被他挡在身后,岁月温柔尽数予我一人。
年轻的时候总以为来日方长,总觉得以后有充足时间去孝敬他。可惜岁月最是无情,恩情最是难报。风雨半生,我尚未功成名就,尚未好好尽孝陪伴,尚未让他安享晚年,父亲便早已悄然老去,匆匆离去,留我余生漫漫,只剩无尽思念与满心遗憾。至今,父亲离去的二十五年光阴流转,山河依旧,岁月更迭,故乡的山水草木依旧,可世间再也没有那个默默为我操劳、事事为我周全的父亲,再也没有人为我遮风挡雨、予我无限偏爱。
历经半生漂泊,看遍人情冷暖,方知父母之爱是人间唯一的纯粹与赤诚。那些年少时不懂的隐忍与付出,那些曾经忽略的温柔与偏爱,历经岁月沉淀,尽数化作心底最深的牵挂与绵长的思念。如今我经异乡多地辗转,半生踏棘,看过万千风景,历经世事浮沉,最念依旧是父亲的温暖,最难忘是父亲的恩情。
余生漫漫,风雨独行,父亲的教诲与深爱,早已融入我的骨血,成为我处世立身的初心,成为我对抗世间苦难的力量。往后余生,我会带着父亲的期许向阳而行,守本心、存善良、担责任,不负他半生操劳、一世成全。
山河漫长,思念无期。唯愿天上无疾苦,岁岁皆安宁。余生岁岁,念念父亲,岁岁怀恩,以此初心,度此平生。
夏至阳极,万物鼎盛,人间草木岁岁葱茏,唯独念亲之心,历岁月而弥笃。二十五年山河辗转,故里夫夷河水依旧,深山伐薪、暗夜放排的旧岁光景,早已镌刻成生命最厚重的底色。
父辈生于乡土,默于平凡,不言恩、不诉苦,以最笨拙的躬耕,托举儿女走出山野、奔赴世途。原来人生所有的底气与安然,皆来自有人曾为你默默负重、替你熬过风霜。
岁月无回,深恩无尽。今以半生回望,守一寸初心,怀一世椿泽,且以余生笃行,向善、向诚、向暖,不负山河,不负父恩,不负来时漫漫人间路。
丙午年夏至、父亲节 仲升 谨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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