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江夏至沉烟,半生旧梦资江 ——雪峰南麓资江寄怀·致三十载隔世相逢
仲升     2026-06-23     0

题记

  山河不老,夏至年年如约;风月如故,故人岁岁难逢。世间最深的离别,从不是声色恸哭,而是一江流水默然东去,是余生所有盛夏,皆用来温柔回望一场短暂而澄澈的相逢。

  那年自京城归乡,正值谷雨。宝庆的春雨向来随性散漫,一阵泼洒敲打青瓦,一阵渗进墙根泥土,整条老街浸在湿气里,沉沉发胀。我拖着行李箱穿行状元巷,鞋底碾过积水,咕叽咕叽的细碎声响,如同暗处一声若有若无的轻笑。

  巷口旧书摊依旧守在原处,一块油毡布铺在地面,四角压着青砖,堆满从废品站收来的陈年残卷。我蹲下身翻找一册民国版《宝庆府志》,纸页干透发脆,指尖一碰便簌簌掉屑。正当我凝神阅读,一片影子斜落下来,遮住了天光。

  “你也看这些老旧典籍?”

  话音落在头顶,裹挟着栀子花雨后潮湿的气息。我抬首,看见一名女子,月白长裙,足踏木屐,趾甲点着淡青色蔻丹。鬓边别着一朵栀子花,花瓣微微蔫软,边缘泛黄,香气却依旧浓烈,径直漫进鼻腔。

  “我叫王蓉。不是芙蓉的蓉,是蓉城的蓉。”

  她跟着蹲下,膝盖挨着膝盖,同我一起翻看旧书。手指修长,指节覆着一层薄茧,翻书姿态沉静,不似在翻动纸页,倒像一层层掀开尘封的时光。后来我才明白,这是常年抚琴留下的印记。

  “这本书我收下了。”她伸手抽走我手里的《宝庆府志》,抬眼朝向摊主,“老板,多少钱?”

  “二十。”

  她依次放下两枚硬币,再补上一张褶皱的十元纸币。将书本抱在胸前,走出几步,忽然回头:“明日午后,吊脚楼饮茶,算作我抢书赔罪。”

  木屐敲打青石板,嗒、嗒、嗒,声声宛如更漏。我伫立原地望着她远去,裙摆被晚风掀起,露出小腿上一颗褐色小痣。三十多年匆匆而过,我时常在梦里看见它,像一粒风干的芝麻,嵌进泛黄的岁月。

【壹·花瑶:挑花与长鼓】

  资江下游的吊脚楼,木料长年受潮发黑,踩踏上去吱呀作响,如同老人绵长的低语。王蓉带着一把仲尼式古琴前来,琴身漆面开裂,内里露出鹿角灰。她盘坐楼板,古琴平放膝间,指尖轻轻一拨,琴音如水银一般四下漫开。

  “这是《良宵引》,我私自改了曲调,融进侗歌的调子。”

  我不懂乐理,听不懂山野曲调,却看得清她。抚琴时瞳孔微微放大,仿佛望见旁人看不见的风物。长睫垂落,在脸颊投下阴影,跟着指尖起落轻轻颤动。

  “下周去虎形山。”她骤然停弦,“恰逢花瑶挑花节,我想去采集一些原生声音。”

  “什么样的声音。”

  “万物细碎之音。”她把琴搁置一旁,取出一台老式索尼磁带录音机,“挑花时的呼吸,银针穿过布料,还有瑶乡妇人闲谈的语调。这些都是音乐,只是很少有人愿意静下心来聆听。”

  隆回虎形山路途遥远,从宝庆出发,三个小时盘旋山路。一路颠簸,王蓉晕车,死死攥住我的手腕,指甲陷进皮肉。掌心全是冷汗,湿黏滑腻,像刚出水的游鱼。

  花瑶村寨藏在梯田深处。女子们身着艳红挑花长裙,满山杜鹃的颜色尽数绣在衣衫上。一进到寨子里,她便立刻活跃起来,举着录音机穿梭街巷,跟着当地妇人学做挑花。她悟性极好,三日便能绣成一方手帕,花鸟纹样写意奔放,带着原始野生的力量。

  “挑花万万急不得。”年长的瑶娘握住她的手,“针线磨的是心性,每一针,都是在和布匹说话。”

  入夜,篝火燃起。王蓉被拉入长鼓舞的队伍。她身形僵硬,舞步生疏,如同被风吹斜的青竹。性子却执拗,一遍一遍跟着转圈,裙摆被火星灼出小洞,她浑然不觉。

  我守在火堆边静静凝望。跳动的火光把她的影子拓在寨墙之上,庞大而朦胧,好似远古遗留的图腾。那一刻我心里清楚,她不属于这片村寨,也不属于我,她奔赴的,是更为辽远缥缈的精神旷野。

  返程的路上,她靠着我的肩头沉沉睡去。录音机没有关停,磁带沙沙转动。我侧耳分辨许久,分不清是空响,还是残留下来的余音。

【贰·云山:云雾与断弦】

  武冈云山,是她执意要抵达的去处。她说王昌龄贬谪龙标,曾在此送别友人,写下青山一道同云雨的诗句。她想寻到那条古道,站在诗人当年驻足的地方,弹一遍《阳关三叠》。

  “古道早已荒废,未必能够找到。”我出言劝阻。

  “找不到,也要去一趟。有些路,不在于行走,只在于念想。”

  清晨班车去往武冈,再换乘摩的抵达山脚。驾车的中年农人肤色紫红,常年日晒风霜。听闻我们要寻访秦人古道,不由得大笑:“前年山洪冲垮大半石阶,如今只有放羊人才会走。”

  王蓉依旧不肯作罢。我买了竹杖、清水与干粮,她背着那把旧琴,发白的粗布琴囊历经风尘。

  山道荒草遍布,石阶铺满湿滑青苔。途中她两次摔倒,膝盖破皮流血,直接撕下裙角包扎,继续向上攀登。褐色血渍晕开,像一朵凋零在山野的小花。

  紫霄峰隐于云海。历经四个时辰攀爬,我们终于登上峰顶。脚下云雾翻涌,远山若隐若现,恰似一幅被水汽洇开的水墨。王蓉安置好古琴,调弦试音,缓缓弹起《阳关三叠》。

  琴声融进茫茫云雾,没有一丝回响,被整片山林吞没。演奏到第三叠,琴弦骤然崩断,尖锐的异响划破山间寂静,如同野兽一声哀鸣。

  她僵在原地,指尖被断弦割破,血珠慢慢渗出来。我拿出纸巾替她止血,她目光遥遥望向云海深处,久久不动。

  “王昌龄终老龙标,下落一直成谜,有人染病离世,有人遭人加害。他立下戍边之志,到最后,连自己立足的一方故土都守不住。”

  “你在感慨什么?”

  她转头看向我,眼神空濛:“山河依旧相连,情谊却会断绝;风雨尚且同天,明月亦会苍老。”

  当晚我们留宿山顶破庙,裹着陈旧棉被,听山风穿过瓦缝彻夜呼啸。深夜她发起高热,断断续续说着侗语,我一句也听不懂。夜半她猛地坐起身。

  “你听,有人在唱丧歌。”

  我仔细分辨,只有风声。她兀自笃定,低声跟着哼唱,嗓音沙哑干涩,如同砂纸摩擦木头,念诵着感念亲恩的词句。

  天亮之后,热度褪去。两个人一路沉默下山,竹杖敲击石阶,笃、笃、笃,声声清寂。山脚的摩的司机依旧等候在原地,带着一语看破的笑意。

  “如愿了?”

  我们都没有答话。她抱着断弦古琴,望着云雾散尽的群山。山石裸露,褪去所有遮掩,满目苍茫。

【叁·南山:银河与牧歌】

  城步八十里大南山,是我们规划之内最后一站。高山草原、林立风车、漫天星河,都是她想要收录进磁带里的夜色。她要记下牛铃、风声,还有牧民睡梦中无意识的呓语。

  一整天不停换乘车辆,中巴、摩的、拖拉机,末段路程只能徒步前行。长途奔走,她脚底磨出水泡,挑破、擦干、贴上创可贴,依旧不肯停下脚步。骨子里的倔强,好似崖壁上生长的野花,越是偏僻孤寒,越要肆意盛放。

  草原远比想象里辽阔,绿色草浪一直铺到天际。山脊上风车缓缓转动,日复一日丈量着时光。本地多是苗族牧民,居住帐篷,日常饮用油茶、熏煮腊肉。王蓉很快融入进去,帮忙挤奶,学唱牧歌,入夜便躺卧草地仰望星空。

  没有城市灯火,银河自天际倾泻而下。繁星落在溪涧、帐篷,落在她眼底。她枕着双手,躺在青草之上。

  “侗族有一则传说,人死之后化作星辰,悬在天上,一直注视活着的亲人。”

  “你相信吗?”

  “理智上并不相信,可我愿意相信。”

  半夜,我听见压抑的哭声。她蜷缩在帐篷角落,双手捂住脸庞,肩膀不停颤抖。我伸手抱住她,她短暂挣扎过后,埋进我的胸口,滚烫的泪水浸透衣衫。

  “我梦见母亲了,她变成了天上的星星。我不停呼喊,她始终听不见。”

  相识许久,她从未提起过家人旧事。我没有追问,只是轻轻拍着她后背,直到她再次睡熟。睫毛上残留的泪珠,在星光下闪闪发亮。

  第二日她恢复如常,继续收集山野里各样声响。离开时牧民赠予一块奶疙瘩,她细细咀嚼。

  “这味道,和童年一模一样。”

  我正要追问,她只是摇头,闭口不谈过往。

【肆·崀山:丹霞与永恒】

  崀山本不在行程之中,却成了记忆最深的一趟游历。

  从南山返程,中巴在回龙寺镇发生故障,最少两天才能修好。看向窗外成片赤红的丹霞峰峦,王蓉临时提议,去往崀山。

  我们搭上一辆运竹货车,一路颠簸抵达石田村。辣椒峰笔直刺向天际,骆驼峰静静伏卧在群山之间,天地造物,气势磅礴。

  “亿万年砂砾岩经过风化剥离,才有了丹霞地貌。时光,才是最高明的雕刻师。”

  沿着悬崖栈道攀登骆驼峰,石阶狭窄,外侧便是深渊。她背着古琴,一步一步向上挪动。红色岩壁衬着素色身影,如同烙在烈火里的剪影。

  登顶恰逢黄昏。落日把整片山体染成暗红,夫夷江水蜿蜒绵长,村落炊烟袅袅升起,定格成一幅安静的古画。她席地而坐,没有抚琴,只是长久眺望远方。

  “为何不弹奏一曲?”

  “此地不需要琴声。风穿过巷道,岩石慢慢冷却,江水拍打岸滩,都是亘古不变的调子。我的琴,还是太年轻。”

  夜里借住村民吊脚楼,星光从楼板缝隙洒落。她毫无睡意,拉我到院子赏月。崀山的月亮又大又近,如同水洗干净的银盘,悬在辣椒峰顶端。

  “小时候母亲经常同我说,人离开世间,会化作星月流云。”

  “所以你愿意相信星辰的故事。”

  她没有回话,把头靠在我的肩头。发丝淡淡的皂角气味,混着山间草木气息,独属于那个夜晚。多年以后,我在京城雨夜再次闻到相似的味道,站在街边,久久失神。

  次日走进天下第一巷。两面丹霞绝壁紧紧相逼,头顶只剩一线天光,阴风缓缓流动。她停下脚步,仰头向上凝望。

  “顺着这道天光一直走,能不能抵达天上。”

  “一直走,就可以。”

  她笑得明媚,梨涡浅浅,露出一对小虎牙,像一个天真的孩童。

  “你在哄我,可我甘愿当真。”

  返程路上,她一路安睡,头靠着我。丹霞地貌渐渐褪去,丘陵田野铺开在视野里。我心底生出一阵不安,预感往后很难再有这样安稳的时刻。

【伍·黄桑:瀑布与告别】

  绥宁黄桑,是二人结伴游历的终点。

  车辆再次半路抛锚,滞留两日。王蓉望向苍翠群山,决定去往六鹅洞瀑布。

  曲幽谷楠竹遮天蔽日,阳光被剪碎散落林间。空气混杂腐叶味道,沉淀着千百年光阴。她步履缓慢,每一步都走得沉稳,仿佛在和这片山林道别。

  百米瀑布轰然坠入深潭,潭水碧绿通透。漫天水雾打湿她的鬓发,贴在脸颊。

  “我要走了。”

  “我明白。”

  “去往北京音乐学院,研习民族音乐学。”

  “什么时候动身?”

  “九月入秋。”

  瀑布轰鸣震耳,我只能凑近才能听清话语。字句被水声打散,零零碎碎。我握住她的手,常年抚琴,指节已经变形粗糙,全然不像寻常女子的手掌。

  “往后你会忘掉我吗。”

  她眼神复杂,疲惫、怅然交织在一起。

  “不会。但我会假装忘记。”

  两个人长久站在水雾之中,浑身湿透,牙齿微微打颤。没有眼泪,没有争辩,像两株淋雨的草木,彼此依靠,内心却清楚缘分已经走到尽头。

  回到宝庆之后,她凭空消失了整整一月。我去往租住的房屋,东西尽数遗弃,唯独那把断弦古琴留在墙角,落满灰尘。

  我抱着琴独坐资江岸边一整夜,试着弹起《良宵引》,手指僵硬,发出干涩刺耳的声响。

  九月,一条短信送达,只有四字:我到了。勿念。

  我回复一字:好。

  自此断了所有音讯。

【陆·夏至:江水与重逢的幻觉】

  三十余年匆匆流转。每逢夏至,我必然回到宝庆,重走一遍从前的路途。

  虎形山梯田依旧层层叠叠,崇木凼古树苍郁,只是那位教她挑花的老妇人早已逝去。年轻一代的花瑶女子带着生人独有的警惕,我坐在树下录下山间风声,发送出去,石沉大海。

  云山秦人古道越发荒芜,山洪冲倒的石碑埋进泥土,字迹模糊。我登上紫霄峰,云海依旧,弹琴之人却不在了。哼起旧曲,嗓音早已沙哑。那把古琴一直收在家中,我不敢触碰,不愿再次听见断弦那一记锐响。

  南山草原绿意年年生长,风车越建越多。我再次在帐篷过夜,星河依旧倾泻,只是再也无人同我闲谈旧事。半夜惊醒,旷野寂静,我终于懂得,离别从相遇那一刻就已经注定。

  崀山丹霞颜色愈发深红。栈道经过修整,增设护栏,褪去了从前的凶险。黄昏登临峰顶,山河景象一如往昔。耳畔恍惚响起她那句:寂静本身就是音乐。

  只是山野已经不复安静,游客的喧闹漫上山谷,闯入我珍藏多年的回忆。我闭上双眼,拼命回想月光、皂角香、浅浅的虎牙,睁开眼只剩冰冷岩石,以及远处缆车点点灯火。

  黄桑瀑布水流更加湍急。水雾扑打衣襟,那句假装遗忘,在岁月里反复回响。三十多年,她做到假装释怀,而我始终困于执念。

  今年夏至,资江水如期上涨。我立在古城残垣之上,江水镀上一层落日的古铜色。货船缓缓驶过,北塔倒影在水波里来回晃动,如同一场反复苏醒的旧梦。

  城墙砖缝长满青苔与狗尾草。指尖抚过斑驳砖石,瞬间想起三十年前,她也是这样俯身翻动旧书。有些习惯,早已刻进骨子里。

  身后传来熟悉的木屐声,嗒、嗒、嗒。我骤然回头,心跳骤然一紧。

  只是一位月白衣裙的陌生女子,正在翻看旧籍。对视一眼,没有栀子花香,没有熟悉的眉眼,只剩都市人淡淡的疏离。

  “抱歉,认错人了。”

  她浅笑低头,指尖白净光滑,没有经年劳作留下的茧。这不是王蓉。王蓉的手,被琴弦与针线细细打磨,藏着理想与烟火,世间仅此一份。

  我沿着江堤缓步前行,脚下踩着零碎的记忆,发出细碎的碎裂声。江水日夜东流,见过魏源苦读,蔡锷远行,见过一代代花瑶女子刺绣,南山牧民放牧。也见证过我们弹琴、听风、观星、望月,共度一整个盛夏。

  时光不断冲刷,棱角磨成卵石,执念化为细沙,在入湖口堆积成苍茫三角洲。

  旧日吊脚楼大半坍塌,青藤缠绕废墟。我取出那台老式录音机,按下播放键。一阵沙沙杂音之后,她的声音穿越漫长岁月缓缓流出。

  “这里是虎形山,瑶娘们在挑花。你听,银针穿过布的声音……”

  我闭上眼睛。潮湿的岁月气息扑面而来,栀子的香气仿佛再次漫开。

  “这里是云山,紫霄峰。我在弹《阳关三叠》,弦断了……”

  “这里是南山,草原。风车的声音,牛铃的声音,还有……我的哭声……”

  “这里是崀山,骆驼峰。月亮好大,好近,像一枚被水洗过的银盘……”

  “这里是黄桑,六鹅洞。瀑布的声音,还有……我要走了……”

  磁带播放完毕,一声咔嗒,陷入长久空白。我守在暮色里,直到蛙声四起,满城灯火次第亮起。

【终章:独白与独白】

  时光总是悄无声息,来去不留痕迹。每一阵夏日南风,景致都大致相仿。楠竹翻涌,油茶凝碧。顺着本心慢慢行走,慢慢参悟,总能寻到属于自己的风景。

  常怀感念,人间处处皆是温柔。一夜江水上涨,夏至已然深沉。竹丛幽深,青苔湿滑,雨水敲打古城。半生藏着浅浅欢喜,也藏着沉沉深情。蓦然回望,分不清是雨水浸染了老砖,还是涛声唤醒了回忆。曾经哭笑相伴的过往近在眼前,伸手触碰,便随着浪花散落。

  很多风景擦肩而过,许多往事淡作云烟,不少故人渐行渐远。

  可当年那一场相逢,长久顺着资江水缓缓流淌,填满记忆空缺。云卷云舒,月缺月圆。往事无法重来,只适合静静回味。我安然接纳当下,珍惜眼前寻常烟火。

  夏至已至,暮色漫延,炊烟四起。不必深究心底藏着多少未说出口的对白。盛夏疯长的楠竹,笔直苍劲,默默给予路人沉静的力量。

  四季更迭,酿成诗篇,盛夏的气息漫遍山野。魏源的风骨流传至今,我独守一场沉醉。万千情思不叙沧桑,撑一叶思念小舟,任由岁月浮沉。感谢那些萍水相逢的温暖,纵使转瞬即逝,依旧有一份默契,在时光深处静静守候。

  平淡的日子不断往复。截取一段彼此相伴的岁月,妥帖安放于心间。让所有惺惺相惜,在一纸笔墨里长久留存。

  感恩日复一日的生活,平淡之中依旧藏着细碎欢喜。笔尖留存的幸福真实安稳。我愿意把半生浮沉,化作往后余生的暖意。年少许下的心愿,化作素描水墨,在盛夏深处,灵犀相通,细水长流。

  浮生万象,山水为证,流年百感,笔墨为归。

  是文不咏资江盛景,不颂雪峰烟云,独记俗世一场相逢、半生一段初心。所念之人王蓉,三十载夏至初遇于宝庆旧书摊。素衣簪栀,性灵澄澈,通琴筝音律,擅乡土挑花,深耕西南民族民乐,怀文脉传承之素志,守山野艺术之初心。

  昔年年少轻狂,相伴遍历湘南胜境:虎形山观瑶乡针线烟火,悟匠心沉敛;云山之巅遇琴弦断裂,感世事无常;南山星河共枕,共情人间冷暖悲欢;崀山丹霞望月,对望天地辽阔苍茫;黄桑瀑前执手,终尽年少相逢之缘。彼时以为风月长存、故人长在,殊不知秋来雁去,聚散有期。伊人负笈北上,逐艺道、赴初心,自此山海迢递,音容杳渺,一别便是半生岁月。

  岁岁夏至,资江潮生,故地风烟依旧,只是人事皆非。我年年归乡重游,循旧径、访旧踪,执念于街巷转角、古木滩前,盼一眼旧影重逢,终是岁岁落空、念念成空。世人谓时光可愈伤痕、渡尽悲欢,余始知,岁月从无治愈之功,只以无声沉淀,将一时离合,酿成半生绵长清念,岁岁潜怀,隐隐余生。

  落笔成文,非耽儿女情长,实敬斯人风骨。一介女子,潜心山野、深耕民乐,打捞濒临湮灭的乡土文脉,守护原生纯粹的民间艺术。其默默坚守、躬身传承之志,与魏源开智兴学、蔡锷护国守疆的家国担当,境界虽殊,风骨同源,皆是以寸心微光,守一方文脉、传一世薪火。余半生岁岁追怀,一念念故人眉眼温柔,一念敬平凡人滚烫初心、无声坚守。

  崀山丹霞亿年未改,资江流水千载不息。万古山河依旧,半生旧梦浮沉。当年峰顶皓月,阅尽人间千百轮回;年少满心期许,终散作晚风星辰、岁月清欢。不知京华今岁,故人安否,琴音是否依旧,初心是否如初,鬓边是否仍有栀子留香。唯每遇北塔风鸣、资江涛起,必忆起那年盛夏、那句隐忍温柔的“假装遗忘”。

  人间假装可尽,心底相思无涯。裁一纸夏至烟光,书半生山河回望,亦是与旧岁执念和解,与年少深情作别。遥祝故人京华安暖,艺道大成,初心不负,岁岁安然。亦愿自身留守故土山河,如古塔静立、江水奔流,历经风雨而风骨不折,遍历沧桑而赤诚未改。

  夏至渐深,烟光漫水,江潮新涨,岁月归安。一江碧水终赴沧海,半生深情终寄笔墨。山河无恙,岁月安澜,往事不言,余生清欢。

  是为跋。

仲升

丙午夏至后三日 谨撰

书于宝庆古城墙下·江岸听涛

时逢夜雨初歇,资江新涨,蛙鼓盈野,塔影沉墨

旧磁带余音未散,半生心忆长青

崀山一轮皓月,三十载依旧照我故人山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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