岁月不居,时节如流。世间好物不坚牢,彩云易散琉璃脆。古时屈子怀沙,以一身傲骨殉了家国;今夕慈母长眠,留半生孤影祭于江波。
哀莫大于心死,悲莫大于生离。惟以这半杯残酒,敬天地之浩大,敬江水之无言,敬此生再也等不到的归人。
老家的风俗,过的是大端午,五月十五。明日,便是佳节。屈指光阴,母亲辞世,至今已整整百日。
守孝百日以来,我不忍远行,只在母亲晚年栖居的故土周遭徘徊,一寸寸寻觅旧影,打捞残存的人间余温。半生漂泊异乡,我常常凭窗南望。
目光越过一城喧嚣烟火,执意落向湘西南群山深处,落向那条生我育我的夫夷江。想来江畔此刻早已龙舟鼓沸,户户檐前艾蒲青青。
可这世人称颂的端阳盛景,渡至我的窗前,只剩一缕沉郁长风,翻涌我满心无处安放的绵长哀思。
夫夷江,是刻入我骨血的故乡江河,载满我岁岁端阳的旧日温存。经年以往,每临佳节,这条江水,便是我奔赴故土最深的念想。
年少时节,最爱挤在江岸人潮,观龙舟竞渡。木船破碧浪,桨影逐清波,层层雪白浪沫翻卷奔腾。彼时年少懵懂,不识楚地千古悲怆,只觉震天号子,是人间最鲜活纯粹的热闹。
年岁渐长,远赴他乡。母亲尚在之时,端午便成了我一年中最郑重的归期。我满心奔赴的,不再是江上竞渡的风光,而是老屋门前岁岁凝眸、默默候我的慈母。
每每携儿孙归乡,远远便见她端坐轮椅,静守老屋后河堤的白杨树下。自晨光熹微候至日影西斜,江风揉皱她衣角,吹白她鬓边碎发。
遥遥望见我们归来,她紧锁的眉眼骤然舒展。驱动轮椅快步上前,俯身将儿孙紧紧拥入怀中,粗粝温热的掌心细细摩挲孩童脸颊,絮絮轻语岁岁如常。
她总凑近我身侧,轻嗅气息,蹙眉嗔怪我烟味浓重、嗜烟过甚。嘴上念念数落,掌心却早已掏出一枚揣得温热的白煮蛋,执意塞进我手中,藏着最朴素深沉的疼爱。
母亲身子硬朗的那些年,岁岁端阳,从无半分清闲。天未破晓,便挎竹篮赴江边湿地,采撷带露的艾蒿、菖蒲。归宅静坐天井,细细择粽叶、淘糯米。
灶膛柴火噼啪,暖意漫溢老屋。粽叶清芬裹挟蜜枣甜香,填满整座庭院。她总特意独包数枚素白无馅粽,只因深知我偏爱这份质朴纯粹的本味。
白日携我临江观赛,人潮拥挤难立,她便牵我立于高坡之上。共看江面飞舟逐浪,闲话邻里家常,温软语声萦绕耳畔,岁岁温情不散。
暮色垂落,桌案摆满家常滋味。她一生勤俭,荤腥佳肴从不肯多尝一口,尽数拨入我与儿孙碗中。夜深灯静,她独坐灯下纳鞋缝衣。
针线穿梭往复,叮咛岁岁不休。她似要将半生处世温良、一世牵念疼爱,尽数缝进细密的针脚纹路之中,岁岁年年,护我远行。
团聚须臾,转瞬别离,晨起辞乡最是断肠。每回整装启程,她必早早煮好熟蛋、裹满粽食干粮,默默送我直至夫夷江渡口。
待渡船鸣笛离岸,我立船板蓦然回首。见她倚立渡口青石门框,指尖紧攥衣角,眼眶通红,热泪无声滚落,却仍强撑笑意抬手挥别。
船舟渐行渐远,她的身影一点点消融于江雾山色,终成江畔一点微茫,直至群山阻隔视线。那幅守望别离的模样,深镌心底,岁岁不忘。
从前年年相聚、岁岁别离,我总视作寻常烟火轮回,笃定来日方长、归期有期。何曾想一朝生死殊途,从此再无奔赴渡口的归程。
慈母离去,老屋骤然空寂。明日端阳将近,我竟不敢归乡,亦不敢深念。“近乡情怯”四字,如今如钝刀割心,寸寸煎熬,让人喘不过气。
我怕推开虚掩木门,再无灶膛柴火噼啪的暖意,再无天井择叶的细碎声响。怕撞见她常坐的旧轮椅,怕看见桌案上习惯性留存的白煮蛋。
怕望见门后悬挂、尚未缝尽的布鞋。满屋熟悉旧痕,无声告知我——那个岁岁等我、日日念我的人,终究真的不在了。
我甚至不敢临江驻足。怕江风拂来,依稀似是她轻唤我小名。可蓦然回头,唯有空荡渡口、拍岸寒浪,满目空旷寂寥,再无故人身影。
我将自己困在异乡楼宇,本以为避得远些,便能躲开铺天盖地的悲恸。可端阳一至,艾草清苦的香气,依旧顺着记忆肌理,深深钻进骨血深处。
长夜无眠,胸臆郁结难舒,索性披衣踱步庭院。遥思汨罗江畔,屈子沉江殉志的千古悲怆,顺着千里湘水迂回奔涌,终尽数汇入夫夷江万顷涛声。
江面百舟齐发,如箭破波,可劈得开镜面江水,却劈不散江底沉埋千年、冷硬如铁的万古愁绪。
往来游人临江闲谈,漫说屈子旧事,转瞬又投身人间热闹。世人皆逐凡尘烟火、随俗欢愉,唯我困于心结、难释悲怀。
我欲临风长歌,以抒胸臆沉郁。待江潮渐平、人声渐寂,独倚栏干凝望星河明灭,方才顿悟:当年灵均心底的孤寒,本就无人彻懂、无人共情。
恰如我刻骨思亲的心事,万千酸涩缠绕心头,终无一处可诉、无人可解。一腔怅惘缓缓沉淀,满心柔思翻涌不息,漫过流年岁月。
夫夷江水汤汤,流过数十载寒暑,流过我年少负笈离家的清晨,流过无数个母亲倚门望归的黄昏。江水依旧朝夕奔涌、岁岁不息。
可村口唤我乳名、嘱我冷暖、盼我平安的温软乡音,已然消散于山野长风,再也无从听闻,余生再无归处可寻。
半生风尘,半生奔波。岁岁月圆之夜,老母独坐老屋窗下,遥遥望向我漂泊长沙、旅居京华的方向,默默牵挂、岁岁惦念。
而我终日俗务缠身、俗世羁旅,屡屡辜负故乡月色,辜负她沉甸甸、日复一日的余生期盼。
也曾想翻读泛黄《楚辞》,借楚文千古苍凉疏解相思。又怕晚风穿窗、霜染鬓发,徒添一身憔悴落寞。
终究只能斟浅浅薄酒,遥遥洒向夫夷江故园方向。静对一脉悠悠江水,默然伫立、久久无言。千言万语堵噎喉头,到最后,只剩无声凝望、满心沉哀。
昔年屈原怀家国而沉江,今朝慈母辞尘俗而归土。两段刻骨铭心的别离,一腔无处安放的深情,尽数托付给这一江流水,缠绕不散,岁岁绵长。
万般悲恸缓缓沉降,周遭浮世喧嚣尽数褪去。暮色沉沉笼锁江天,低云霭雾漫覆烟波,天地寂静,唯余江涛低语。
龙舟驶过的粼粼水痕,转瞬便被江流抚平,了无踪迹。原来纵使是屈子撼动千秋的万古遗恨,经岁岁江涛冲刷、年年风月涤荡,终也只化作江面细碎涟漪。
历经骨肉离殇之痛、半生颠沛流离之苦,我已不愿再借酒忆旧、细数前尘坎坷。所有际遇与悲欢,皆沉淀心底,独自安放,静静珍藏。
落日熔金,铺满江面粼粼碎光,余晖缓缓沉落,暮色四合天地。江上喧腾的龙舟鼓声,渐渐远逝,随风隐入层山深处。
我敛尽满心波澜,垂竿而立,未钓一尾游鱼,唯钓得满江沉沉烟波。风停声寂,心事归宁,亦当踏风而归,与过往岁月默然和解。
夫夷江千载奔涌,江岸人世代更迭。世人观江,只见百舸争流、人间喧沸。我今观江,唯见江底千年孤寂,唯见白杨树下那个岁岁候我、终未归人的苍老身影。
远处万家灯火次第亮起,江风拂过岸畔芦苇,簌簌细碎有声。我缓缓起身,拂去衣上浮尘,将杯中剩余残酒,尽数倾洒江心。
酒落江水,入浪无痕。唯有一圈浅浅涟漪,推着碎金月色,一圈、一圈,缓缓荡向辽远天际、苍茫深处,温柔又苍凉。
我深知,滔滔江水再长再缓,再也载不回我的白发亲娘。往后岁岁五月十五,人间再无一人,会攥紧衣角、红透眼眶,立于渡口石门之后等我归航。
这满江无尽烟波,终是我此生走不完、望不尽的孤儿长路,岁岁年年,独自奔赴。
天地浩阔,万家灯火璀璨通明,却再无一盏灯火,为我守望、为我留归。今人不见古时月,今月曾经照故人。
半生踏遍千山万水,自此往后,所有征途,尽是无音跋涉、孤途远行,风雨无人相伴,冷暖独自自知。
我伫立岁月渡口,身后是奔流不息的故江,身前是漫漫无期的余生。长风穿袖、天地空空,我终于彻悟:有些路途,注定孤身独行;有些江岸,此生再无归泊。
斯文既就,掷笔长叹。
夫夷江万顷流水,淌过千年楚辞风骨,淌过百日断肠悲思,终究淌不回那一个为我留灯、为我守候的黄昏。
文章千古事,得失寸心知。世间至痛之文,从非字句雕琢,皆为心口剜痛、泣血无言的真情流露。
且将满纸烟波缱绻,半生漂泊孤影,一并托付江底、安放流年。
惟愿江风有信,岁岁吹归故园;惟愿泉下有知,时时慰我长思。
自此,山水万程,风雨余生,皆是独行。
岁在丙午,仲夏端阳前夜
仲升 泣血叩书于京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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