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题记】
忆昔午桥桥上饮,坐中多是豪英。长沟流月去无声。
杏花疏影里,吹笛到天明。
三十余年如一梦,此身虽在堪惊。闲登小阁看新晴。
古今多少事,渔唱起三更。
——宋·陈与义《临江仙·夜登小阁忆洛中旧游》
少时读王勃,读到"穷且益坚,不坠青云之志",总以为字字句句,都是为自己写的。那时还在邵阳老家,就着煤油灯抄《滕王阁序》。抄到"关山难越,谁悲失路之人",笔尖蓦地一顿,墨汁在纸上洇开,成了一个越来越大的黑点——像是早早洇开了半生的命数。
及长,方知青云之上,尚有九重。而人世之间,多的是风雨如晦。
岁在丙午,吾年五十有几。鬓边白发,不是一根根生出来的,是某年冬天,自耳根起,倏然漫上来的一片霜。每每揽镜,总要愣住:这是谁?
父亲是乡里的老供销,算盘打得噼啪响,却供不得三个儿子同时读书。我排行第二,上头一个哥哥,高中时便辍了学;下头一个弟弟,还在读初中。父母把全部指望,都寄在我身上。一九八六年秋,母亲卖了陪嫁的一副手镯,父亲倾尽历年积贮,凑足三千元,送我上市里的商专。那手镯是外婆的遗物,银质,绞丝纹。我至今记得它们躺在供销社柜台绒布上的样子,白得发青。
商专毕业后,二十一岁留校任教。那时真年轻啊。站在讲台上讲《岳阳楼记》,讲到"先天下之忧而忧",自己的声音便先自抖了。学生们坐在下头,眼睛亮得像汪着一汪水。我以为那便是毕生的事业了——青灯黄卷,桃李春风。
一九九〇年,忽有一纸调令,让我去供销社,并无半句商量。校长拍着我的肩膀说:"组织需要。"我含笑点头,转身将教案锁进了抽屉。那教案本里还夹着半首未竟的诗稿,后再未启封。
真正让我半生辗转难眠的,不是那些走过的路,而是那些具体的日子。
一九九二年三月,我从供销社借调到区政府办公室当科员。主任姓周,常德人,雅好旧体,常把我叫到办公室对坐品茗。那年县里提拔副科,周主任力推我,材料已呈报。公示前一天,分管副县长召我去,说:"小张,你文笔好,跟我写两年材料,位置我给你留着。"我那时蠢啊,竟以为靠才华吃饭,比靠关系体面,回了一句:"我想在基层多锻炼。"副县长的脸当时就沉了下来。第二天公示名单出来,是一个连简报都写不通的人。那扇门合上时,其实是有声音的。只是我站在门外,还以为是风声。
一九九四年,我由县里调往市乡镇企业局,先后分管直属企业与党建工作。那些年,我从基层一步步往上,正是风华正茂,兢兢业业,颇获好评。
一九九六年冬,阴差阳错间,我开始辗转湘西、怀化、郴州、衡阳等地公安系统谋职。那时已三十岁,在基层历练四年后,于二〇〇〇年借调到省厅。当时一直在省保安协会、省法制办等岗位谋差,警服是借的,编号是别人的,每天在办公室起草公文、整理文稿。在省厅十年间,先后有两次组织找我谈话,说准备给我办正式调入、授衔、进班子。我回去彻夜未眠,把警服叠了又叠。可就在公示前一周,省厅忽下一纸公文,冻结了所有跨系统调入。冻结期三年。三年后,政委调走了,新来的政委不认识我。我的警服还了,编号注销了。二〇一〇年,我黯然离去,像一滴水蒸发在十年警界的尘埃里。
二〇一一年至二〇一五年,我先后在多家省级媒体及中央驻湘媒体做深度报道,从记者而编辑而部门主任。那时纸媒尚体面,我写的调查报道拿过省新闻奖。总编老陈是个瘦高个,戴眼镜,说话慢吞吞的。某日他找我,说集团准备做新媒体转型,想让我牵头做一个时政评论栏目,独立核算,独立招人。我犹豫了半个月——怕失败,怕丢了现有的位置,怕年逾不惑再从头来过。等我终于应允,老陈已经调去出版社了。接替他的人说:"这个栏目?没听说过啊。"
最痛的是二〇一六年。
那年我四十八岁,在中直机关某部门借调四载。四年里,我写的内参有三篇获过批示。部长在一次座谈会上点名道:"这个仲升,笔杆子硬。"我以为终于等到了。那年秋天,部里有一副司级空缺,部长亲自向人事司推荐了我。我填了表,交了档案,甚而去商场买了一套新西装——藏青的,两千余元,那是我这辈子最贵的衣服。
公示前三天,我接到老家的电话。母亲脑溢血,在医院抢救,我放下手头工作,赶回老家照顾住院的母亲。一待便是三个月。待母亲出院后,我回到北京,打开邮箱,看到一封简短的邮件:"因个人原因放弃考察,特此说明。"是我自己的邮箱发的。我完全不记得曾发过这封邮件。打电话问人事司,对方说:"你家属来电,说你母亲因病需人照顾,虑及情绪不稳,申请暂缓。"
我拿着手机,在办公楼走廊里站了很久。走廊的灯是声控的,我一动不动,它就灭了。黑暗里,我想不起来那个"家属"是谁。后来我知道,是我引荐从湖南调往部里一个同事"帮"我处理的。她后来坐了我的位置,现在她官至正厅。
那套藏青西装,我至今挂在衣柜里。标签没拆。一次没穿过。
从此,我在北京一直漂泊,再未去争,亦未去想其他发展。
"冯唐易老,李广难封。"古人诚不我欺。
不是冯唐无才,不是李广无功。只是机遇一事,像春天的柳絮,看着漫天都是,伸手去抓,却从指缝间漏尽。
我算过:从一九九四年到二〇一六年,二十二年间,我错失了四次可以改变一生的机会。当年的同事,如今有人进了省部班子,有人主政一方,有人身家过亿。而我,至今仍在为生计之间颠沛奔波,黯然神伤,终弃事业,十多年时光,在京城与故乡之间辗转。像一颗石子,被命运抛掷,在水面上打了几个水漂,终还是沉了下去。
三十年后同学聚会,在新宁。当年同窗,如今有人做了局长、厅长,有人开了公司。酒过三巡,一个当年坐在最后一排的同学端着酒杯过来,说:"我一辈子记得您讲《岳阳楼记》时说的话——先天下之忧而忧。"我笑着举杯,酒喝下去,是苦的。
但我终是不甘心的。
不甘心的不是为名,不是为利。是怕那些深夜写下的诗句,那些灯下苦读的典籍,那些跋山涉水的足迹——皆将归于虚无。
王勃二十六岁写《滕王阁序》,旋即溺亡;李贺二十七岁留下"黑云压城城欲摧",便英年早逝。我比他们多活了许多年,多阅了许多风景。可他们活过,像流星划过夜空;我活着,像一盏熬尽的油灯,明明灭灭,却终未彻底熄灭。
前几日整理旧物,翻出一本一九九一年的日记。那时我二十三岁,在区里供职,用钢笔抄了一首诗,是自己写的:
"纵使青春成蹉跎,不负山河不负我。"
字迹已模糊,墨水褪作淡褐色。可那个少年的意气,忽然就从纸页间扑出来,撞了我一个趔趄。
窗外又在下雨。
京城的雨和湘西南不一样。家乡的雨是缠绵的,一下半个月,把人的心都泡酥了。京城的雨是暴烈的,来得急,去得也快,像某种不耐烦的安慰。
我坐在窗前,泡一壶普洱。茶叶是二〇一六年我刚到北京买的,茶汤已不那么红了,像陈年的血。雨水顺着玻璃向下淌,把外面的霓虹灯扯成一道道扭曲的光——像岁月在脸上刻下的纹路,像那些永远拉不直的遗憾。
半生已过。那些豪情壮志,如今尽化为案头的一盏清茶、手中的一卷旧书。不再问"为什么是我",不再计较"凭什么不是"。只是安静地活着,在平凡的日子里,寻找一点不平凡的意义。
或许,这就是人生终极之觉悟——不是与命运和解,而是与自己和解;不是放下理想,而是换一种方式守护理想。
夜深了,雨还在下。书此,不为发表,不为传世。唯为给这蹉跎的青春,一个交代。
仲升。这个名字是自己起的,仅作笔名,取自《诗经》:"维岳降神,生甫及申。"原期望成为一座山,可我终究只是一块被流水磨圆的石头。
但石头也有石头的活法。且行且珍惜,且写且从容。
——岁次丙午仲夏既望,仲升书于京华客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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