季风里的年轮 ——写给六零后出生的你们
仲升     2026-07-14     0

  你们生于六零后,或在江边,或在山野一个叫不出名的小村落。赣南的丘陵深处,粤北的山坳之间,湘西南的僻远一隅。那年冬天的雪下得极早,腊梅尚未吐蕊,北风便已携着洞庭湖的潮气,漫过南岭的脊背,扑进千家万户的土坯房。降生的那些黎明,母亲们用一锅红薯饭的热气,或一口红糖水,为你们接来了人间的第一口呼吸。

  童年,浸在南方的季风和梅雨里。

  那时候的天,蓝得像一块洗旧的蓝印花布。云低低地压着木屋吊脚楼的飞檐,或是客家围屋的灰瓦。赤脚跑在田埂上,脚底板嵌着永远洗不净的泥垢——那是大地给的胎记。味蕾的记忆,从一碗浮着几粒剁椒的南瓜汤开始;从掺了红薯丝的糙米饭开始;从只有年关才肯切下一片的烟熏腊肉开始。青黄不接的四月,母亲挎着竹篮,领你们钻进后山的竹林。挖春笋、采蕨菜、摘苦槠子。涩味的绿意在铁锅里滚过,拌一把苞谷粉,蒸出一笼笼灰褐的苦涩。若能吃上一顿纯白不带杂粮的米饭,哪怕浇头只是猪油和酱油,那米香能在齿间萦绕数日,成为漫长岁月里反复回味的甜。

  家,多是夯土或木柱为墙、覆瓦或麦秆为顶的老屋,或是青砖黛瓦的赣南民居。陈设简素得近乎清贫:一张掉了漆的八仙桌,几条长板凳,墙上贴着几张泛黄的领袖像和你们的奖状,便是一个家庭的全部体面。最难忘南方的隆冬,没有北方的火炕,只有一只红泥火塘。炭火明明灭灭,映着父亲抽旱烟时忽闪的脸。窗外湿冷的雨,瓦檐水滴滴答答敲着木桶。火塘边煨着的红薯,不多时便散发出焦糊的甜香。和兄弟姐妹争抢着剥开烫手的薯皮,连指缝里的炭灰也来不及拭去,一口咬下,滚烫的蜜意顺着食道滑入腹腔,暖透了被寒气浸透的五脏六腑。那种朴素的欢愉,今日任何山珍海味都无法置换。

  那个年代的夜,是真正的夜。没有霓虹,没有车流,只有一盏摇曳的桐油灯,在土墙木柱上投下巨人般的影子。灯下,母亲飞针走线,缝补磨破的粗布衣裳;父亲默然抽着旱烟,烟锅里的明灭映出年轻却已斑白的双鬓。趴在木櫈上写字,本子用粗糙的草纸装订,铅笔头短到捏不住,便削一截细竹筒套住继续;橡皮是捡来的废旧胶鞋底,擦过之处纸面乌黑,却视若珍宝。漫长的冬夜里,能听见的只有座钟齿轮咬合的咔嗒声,和村头偶尔传来的几声犬吠。那样的夜,漫长、寂静,却让人心安如磐。

  少年时代,在南方湿润的晨雾中展开。

  背着母亲用碎布拼成的书包,踩着露水未干的田埂去上学。书包里装着几本卷了边的小人书,那是全部的精神财富。一本《铁道游击队》能在伙伴手中传阅半载,直至散页仍被奉若拱璧;一部《青春之歌》能让人在桐油灯下读到东方既白,为林道静的命运热泪滂沱。还深爱着那些高亢的旋律——《我们走在大路上》《年轻的朋友来相会》。音符里有一种摧枯拉朽的力量,那是属于你们的脉搏:滚烫、纯粹、毫无保留。

  小学是村里那间漏雨的祠堂改建的。雨天,和同学们把脸盆、木桶摆在课桌下接漏雨,叮叮咚咚,竟也奏出一曲奇特的交响乐。初中在镇上,每周背一罐母亲腌的酸豆角和几斤红薯米,便是一周的口粮。高中在县城,第一次坐长途汽车,第一次看见柏油马路,第一次知道世界不止有稻田和竹林。

  一九八六年,高考。恢复高考后的第九个年头,竞争惨烈如战场。记得那个闷热的七月,考场里只有几台摇头扇,握着钢笔的手心全是汗,墨水在试卷上洇出一朵朵蓝花。幸运儿考上了省城的院校,工学院,或是财贸学校。村里这些年出的第一批大学生。父亲杀了那只养了多年的老母鸡,母亲蒸了一锅白米饭——记忆中最为丰盛的一顿晚餐。

  最后赶上“包分配”的那一代人。

  一九八九年,大学毕业,被分配到各地的机关、工厂、学校、医院。第一次穿上制服,或是工装,或是白大褂,第一次有了自己的办公桌,第一次觉得人生终于有了一条可以望见的轨道。报到那天,南方的雾很大,站在单位门口,看着“为人民服务”或是“安全生产”几个大字,心里涌起一种庄严——说不清是什么,只是眼眶有点发热。暗下决心,要在这里干出一番事业。

  青年时代,在南方湿热的空气中和理想一起度过。

  各自的岗位上,从文员到技术员,从教师到医师。写材料、跑基层、跟着老师傅学手艺。学会了说当地的方言,学会了吃剁椒鱼头,学会了在梅雨季节把衣服晾在走廊里十天半月也干不透的无奈。骑着一辆二手的永久牌自行车,穿梭在大街小巷,车筐里永远装着一摞材料和一个搪瓷缸。那时的信奉很朴素:干一行爱一行。再苦再累,从不叫屈,只把汗水默默咽进肚里。

  结婚成家时,没有钻戒,没有婚纱,没有海誓山盟。两辆并行的自行车,一包几毛钱的水果硬糖,照相馆里那张略带拘谨的黑白合影。妻子是同事介绍的,或是同乡的同学,也是农村出来的姑娘,朴实得像一株野地里的油菜花。单位分的那间不足十五平米的筒子楼,一张木床、两床棉被,便筑起了一个巢。集体宿舍的楼道里,家家户户挨着煤球炉做饭,谁家炖了白菜豆腐,香气能穿透整条走廊。邻里之间没有防盗门与猫眼,只有敞开的门户与毫无保留的信任。谁家有了难处,众人二话不说便伸出援手;谁家包了饺子,必定给左右邻舍端去一碗尝鲜。那种人与人之间赤诚的温热,是心中永不坍塌的乌托邦。

  以为日子会这样一天天过下去。以为铁饭碗会端一辈子。以为只要肯吃苦,总会有出头之日。

  然而,时代的车轮从不因谁的眷恋而驻足。

  九十年代中期,改革的春潮漫过堤岸,成了那批被抛入深水的人。“减员增效”四个字,像一场突如其来的霜冻,击中了脊梁。记得那天,拿着买断工龄的那叠薄薄的钞票,在单位门口站了很久。南方的风很大,吹得眼睛生疼。信仰崩塌的阵痛,前路茫茫的惶惑。但不能倒下,身后有嗷嗷待哺的儿女,有日渐佝偻的双亲。

  拭去泪痕,藏起失落,放下身段。

  摆过地摊,在夜市里卖过袜子、卖过皮带,嗓子喊到沙哑,还要提防城管的突然袭击。蹬过三轮,在火车站拉客,三伏天的太阳把柏油路面烤得发软,衬衫湿了又干、干了又湿,结出一圈圈白色的盐渍。去过建筑工地,在脚手架上搬砖,那双曾握过钢笔的手,磨出了血泡,结出了老茧。南下广东,在东莞、深圳、佛山的电子厂流水线上站过十二个小时,住在八个人一间的工棚里,听着上铺兄弟的鼾声,望着天花板,一夜无眠。

  像一只只被风暴打落的鸟,在南方的大地上四处扑腾,只为寻找一个可以落脚的枝头。

  后来开始创业。开了一家小餐馆,在老街区角落里,店面不足二十平米,既是老板,也是厨师,也是跑堂小二。凌晨四点去菜市场进货,晚上十一点才打烊,一年到头没有一天休息。做过建材生意,跑过运输,开过打字复印店,摆过水果摊,修过自行车。每一次都倾尽所有,每一次都如履薄冰。有过小赚的时候,也有过血本无归的时候。被人骗过,被人欠过账,被人指着鼻子骂过。但从未真正倒下,身后有正在上学的孩子,有日渐苍老的父母。

  中年,在漂泊与奔波中度过。

  从家乡漂到省城,从省城漂到珠三角,又从珠三角回到故土。像一株株被连根拔起的野草,在南方的土地上四处寻找可以扎根的泥土。住过城中村的握手楼,住过工地的集装箱,住过火车站的候车室。吃过泡面、馒头、榨菜,最困难的时候,一碗白米饭拌酱油,便是一餐。

  但从未忘记,是父亲,是母亲。

  倾尽所有供孩子读书。告诉他们,要好好学习,要考上大学,要走出这片走得跌跌撞撞的土地。省吃俭用,只为给他们买一双像样的球鞋,只为给他们报一个课外辅导班。看着他们一天天长大,从咿呀学语到背着书包上学,从懵懂少年到意气风发的青年。看着他们考上了大学,看着曾经梦寐以求的象牙塔,在他们面前敞开了大门。那一刻,躲在工地的一个角落里,或是餐馆的后厨,点了一支烟,眼泪无声地流了下来。

  后来孩子也结婚了,也有了孩子。又成了爷爷奶奶,外公外婆。

  帮着带孙辈,在老小区里,每天推着婴儿车去公园散步。学会了用智能手机,学会了发微信,学会了视频通话。看着孙辈一天天长大,从襁褓中的婴儿到蹒跚学步的孩童,心里涌起一种温柔——说不清是什么,只是想把他们的小手攥得更紧一些。这辈子,值了。

季风里的年轮 ——写给六零后出生的你们

  然而岁月无情,开始陆续送别父母。那个曾经在火塘边抽旱烟的父亲,那个在桐油灯下缝补衣裳的母亲,那个挎着竹篮领你们挖春笋的人,一个个归于尘土。跪在坟前,纸灰被南方的风吹得旋转升腾。那一刻,忽然觉得自己也成了无家可归的孤儿——从此,这世上再也没有人唤你们的乳名,再也没有人为你们留一盏回家的灯。站在父母的坟茔前,泪水混着南岭的雨水,无声地滑落。

  夜深人静的时候,独自坐在阳台上,望着远处城市闪烁的灯火,心底总会涌起一种怆然。不是悲伤,不是遗憾,是一种更复杂的东西——像喝了一口隔夜的浓茶,涩,却回不出甘来。

  鬓发早已霜白,脊背也已微驼。曾经疾步如飞的双腿,如今爬几级楼梯便气喘吁吁;曾经引以为傲的好胃口,如今也被各种慢性病困扰,变得这也不敢吃,那也吃不下。看着镜中的自己,那个曾经在田埂上奋力奔跑的少年,那个曾经在单位里意气风发的青年,那个曾经在工地上咬牙硬撑的中年,如今都已化作一张张布满皱纹的脸。

  想起那些未曾实现的梦想。当年曾想过要做一个好干部,要做一个好技师,要破大案,要立功受奖。当年创业时,曾想过要开一家大公司,要赚很多钱,要让家人过上好日子。当年漂泊时,曾想过要衣锦还乡,要让父母骄傲,要让乡亲刮目相看。然而这些梦想,如今都已化作一声声叹息,消散在南方的晚风里。

  并非没有成就。养大了孩子,带大了孙辈,撑起了各自的家。从农村娃变成了城里人,从一无所有到有了一间属于自己的房子。经历了这个时代最剧烈的变迁,见证了这个国家最惊人的腾飞。用自己的双手,在这片土地上刻下了属于自己的痕迹。

  但心中始终有一个未竟的梦。关于事业的,关于成就的,关于一个人的尊严与荣耀。常常想,如果当年没有下岗,如果当年创业成功,如果当年抓住了那个机会,人生会不会是另一番模样?然而人生没有如果。只能在深夜里,独自品味这份遗憾,这份不甘,这份无奈——像含了一颗未熟的橄榄,酸涩,却吐不出来。

  前几年,老同学们三十年聚会。当年一起进单位的兄弟们,当年一起摆地摊的难友们,当年一起在工地上搬砖的工友们,如今有的已经退休,有的还在岗位上,有的已经驾鹤西去。围坐在一起,喝着老酒,说着往事。有人提起了当年那个案子,有人提起了当年那个领导,有人提起了当年那个姑娘。笑着,闹着,眼泪却不知不觉地流了下来。唱起了《我们这一辈》:“我们这一辈,和共和国同年岁,上山练过腿,下乡练过背……”唱至末句,满座潸然。那泪光里,有对逝去年华的祭奠,有对坎坷半生的慨叹,更有历经劫波后的通透与无悔。

  独自走在南方的老街上。看着那些斑驳的红砖墙,看着墙头枯瑟的瓦松,看着那些在树荫下摇着蒲扇下棋的老人,看着那些推着小车叫卖烤红薯的商贩,都恍如昨日的自己。走过当年工作过的大楼,那栋楼已经翻新了,门口的牌子也换了,站在楼下,仰头望着。心里空落落的,像被人掏走了一块什么。

  在这个快如闪电的时代,似乎正在被推至边缘。弄不懂那些复杂的APP,听不懂年轻人的网络黑话,在数字化的丛林里显得笨拙而疏离。但在看似落伍的躯壳下,却藏着一颗最恋旧的心。怀念那个邮筒很慢、书信很远的年代,怀念那个一诺千金、真情不饰的年代,怀念那个虽然清苦但人情浓稠的年代。不是不想跟上,只是有些东西,一旦刻进骨头里,就再也抹不掉了。

  夜深了,城市的霓虹依旧绚烂,江上的货轮依旧鸣着汽笛。独坐阳台,沏一壶陈年的安化黑茶,或是泡一杯浓酽的普洱。看杯中蜷曲的叶片在滚水中缓缓舒展,一如这代人跌宕起伏的命途。茶汤入口,先涩后甘,那股醇厚的回甘在舌尖萦绕不散。喝到最后,茶叶沉在杯底,像那些再也翻不起来的往事。

  记忆是一部厚重的书,每一页都浸着汗水与泪水,坚韧与温情。这些记忆不因光阴的流逝而黯淡,反而在岁月的打磨下愈发清晰。它不仅是私藏,更是一代人于苦难中挣扎、于奋斗中前行的见证。

  风过窗棂,仿佛又听见了那声悠远的鸽哨,闻到了那阵蒸腊肉的醇香,看见了那个穿着打补丁的粗布衣裳、在稻田里奋力奔跑的少年。时光带走了青春,却带不走那烙进骨髓的记忆。你们这一代人,没有惊天动地的伟业,只是在时代的缝隙里,拼尽全力地活着。这本身,就是一种尊严。

季风里的年轮 ——写给六零后出生的你们

  夜风敲窗,独坐灯前。忆及半生所历,从南方山区的土坯房到城市的筒子楼,从单位的办公桌到工地的脚手架,从包分配的安稳到下岗后的漂泊,恍若隔世。这一代人,恰似江湖中的芦苇,被时代的洪流反复冲刷,却始终保持着向下扎根的姿态。不诉苦,并非无苦;不夸功,并非无功。只是深知,真正的人生况味,从来不在聚光灯下,而在那些无人见证的深夜,在那些默默吞咽的艰难时刻。

  写作此文,不求传世,只愿为这一代人留下一点痕迹——不是碑,不是传,只是一些散落的碎片,一些带着体温的记忆。若后辈读来,能于字里行间触摸到一个时代的温度,便不负这灯下的漫漫长夜。

                仲升 谨识

                二〇二六年七月十三日 于南方夜雨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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