聚典阁记 ——访纪智木作文化艺术馆
仲升     2026-07-20     0

初入聚典阁,便见“清明上河图”五字以沉木镌刻于壁,木纹如河,字迹如舟,仿佛九百年前汴河之水,正从这一方黄花梨的肌理中缓缓流过。

聚典阁记  ——访纪智木作文化艺术馆

纪智先生以木为材,以故宫藏北宋张择端本为据,耗四年光阴,用二十二吨有余之黄花梨,雕人物一千二百余位、房屋楼阁三十余栋、车乘轿马六十余匹、木船二十余艘,终成此图。高近二米,长数十米,从“隋堤烟柳”的薄雾轻笼,到“孙羊正店”的灯火盈门,一雕一刻,皆是半生烟火,一世深情。

我站在“赶驴入城”的段落前驻足良久。那两个脚夫赶着毛驴,驮炭向小桥走来,薄雾轻笼,新芽未吐。纪智先生的刀锋之下,早春的天气有了寒意,宋词的意境有了温度。木头的纹理是岁月的河流,而他,不过是那河边执着的摆渡人。

沿展廊徐行,如同沿汴河溯流而上。“寂静的谷场”里,路边歇脚店前的凉棚下,椅凳空陈,主人尚在屋后忙碌。这静谧的一角,被纪智先生以透雕之法镂刻得层次分明——木棚的疏朗、屋瓦的密致、远处田野的苍茫,一刀一凿之间,空间的远近便有了呼吸。行至“一片青铜海”,方知汴京近郊的菜地,因收益十倍于种田,被老人临终告诫子孙:“此乃能再生铜钱的青铜海。”纪智先生在此处用了微劈雕,那菜畦的纹理细密如织,仿佛真能听见锄头落地的声响。我忽然懂得,他雕的不只是一幅画,而是一个时代的生活哲学。“城乡交界处”的沿河街上,船码头正对着街道入口。两个过路客正在歇脚,行李从驴身上卸下,店主坐在凉棚底下。他们的目光,都被邻居家小孩的哭声所吸引——这哭声穿越了九个世纪,在黄花梨的纤维中微微震颤。纪智先生以圆雕之法刻那孩童的眉眼,虽不过寸许,却哭得真切,令人心生怜爱。

最惊心动魄处,莫过于“大船穿行虹桥”。河面狭窄,水流湍急,桥梁又低。船工们一齐忙碌紧张:有的在放倒桅杆,有的在用力撑篙,有的用篙顶住桥梁,有的在呼喊前面的行船注意,有的在桥顶上往下抛绳索,船篷上则有人接应。船舱里的妇女也趴住窗子往外张望。纪智先生在此用了叠雕与清刀微劈雕相结合之法,将那千钧一发的紧张感,凝固于木纹的褶皱之中。我站在展柜前,竟不自觉地屏住了呼吸——那船老大的呼喊仿佛就在耳畔,那绳索破空的嗖嗖声仿佛就在头顶。木是无声的,匠人的手却赋予了它雷霆万钧之力。桥面上,围观的人群更是各尽其态:有人跟着叫喊,有人指手划脚出主意,也有人急得伸手而帮不上什么忙。纪智先生刻了二十余位人物于这方寸之间,无一雷同,松紧张弛,各尽其态。我忽然想起《东京梦华录》里的句子:“太平日久,人物繁阜”——这繁华,原是建立在无数凡人细碎的悲欢之上。聚典阁记  ——访纪智木作文化艺术馆

船过虹桥,便至“仓前成市”。五六个扛袋的劳工正在往码头上卸货,一包包看似粮食的货物整齐堆放,经过长途航行的老板坐在货包上,略显疲惫。纪智先生以阴雕之法刻那老板的面容,眉宇间的倦意与眼中的精明并存,令人叹服。码头上停泊着“万石船”,二十多艘大小船只满载官府与商人的货物,络绎不绝地从江南各地航进汴京。据说这种“形制圆短”的漕船,载重量达一万石以上。纪智先生精微细致地描绘了大船的细节:杆、钉帽、平衡舵,一丝不苟。我站在船前,忽然觉得那木纹的走向,恰似水波的涟漪,一圈一圈,扩散向远方。沿河而行,“王家纸马铺”前,丁字路口有一家专门卖冥器的店铺。与唐人厚葬不同,宋人追求现世生活的享受,主张薄葬,多以纸做的钱和冥器代替实物。纪智先生在此处用了禅雕之法,线条疏朗空灵,仿佛那些纸马纸钱,正随着一缕青烟,飘向不可知的彼岸。

再往前,便是“孙羊正店”。门面装饰华丽,高大的彩楼欢门上缀满了绣球、花枝。底下有栅栏,三个地灯上写着“香醪”、“正店”,另一个可见“孙”字。店内顾客盈门,透过窗户可以看到里面坐满了客人,桌上菜肴丰富。纪智先生以镂空雕之法刻那窗户的花格,光影透过木格,在展墙上投下斑驳的影子,恍若九百年前的烛光摇曳。据传,汴京城里有七十二家这样的正店,宋徽宗也曾微服私访,留下了与名妓李师师的一段风流韵事。木是无情的,匠人的刀却刻出了帝王的风流、百姓的烟火、时代的呼吸。店旁“闹市说书”处,城市的发展出现了广泛的市民阶层,相应地出现了世俗化的文学艺术。北宋的娱乐业非常兴盛,有杂剧、唱曲、杂耍、傀儡戏、舞蹈、讲史、小说等等,而且有许多名角,相当于今天的“明星”。纪智先生刻那说书人,手持折扇,口若悬河,听众或坐或立,神情专注。我忽然觉得,他自己何尝不是一位说书人?只不过他的故事,是刻给木头听的。

“赶考士人”一段,令我驻足最久。宋朝大开科举考试之途,士农工商各阶层都可以通过科举博取功名。每逢科举考试,汴京城里就住满了各地进京赶考的人。纪智先生刻那士人,或负笈而行,或骑马而驰,或于客栈中挑灯夜读,眉宇间有希冀,亦有忐忑。我想起纪智先生自己——半生与木为伴,何尝不是一种赶考?只是他的考场不在贡院,而在这一方方黄花梨的纹理之间;他的功名不在金榜,而在这一刀一凿的精进之中。他坦言,并不建议旁人轻易踏上这条路,其中艰辛常人难以体会。这话里,有过来人的通透,亦有守望者的孤独。行至“少年乞丐”处,社会表面的浮华掩盖不了百姓苦难的真相。两个乞儿正伸着手向看风景的人乞讨,其中两个人任凭小乞儿怎么哀求,只装作没听见。纪智先生刻那乞儿的眼神,有哀求,有倔强,亦有与年龄不符的沧桑。这是全图中最令人心碎的一角——繁华如梦,梦醒时分,总有人被遗落在梦的缝隙里。

展廊尽头,是历代题跋。张著题跋云:“翰林张择端,字正道,东武人也。幼读书,游学于京师,后习绘事。本工其界画,尤嗜于舟车、市桥郭径,别成家数也。”金代张公药题诗:“通衢车马正喧阗,只是宣和第几年。当日翰林呈画本,升平风物正堪传。”郦权题跋则多了几分沉郁:“峨峨城阙旧梁都,二十通门五漕渠。何事东南最阗溢,江淮财利走舟车。……而今遗老空垂涕,犹恨宣和与政和。”王磵题跋更是悲凉:“歌楼酒市满烟花,溢郭阗城百万家。谁遣荒凉成野草,维垣专政是奸邪。”纪智先生将这些题跋一一刻于木上,字迹或遒劲或秀逸,与《清明上河图》的繁华形成对照。我忽然懂得他的深意——他雕的不只是北宋的盛世,更是盛世的倒影;不只是繁华的表象,更是繁华背后的叹息。木头会朽,但匠人的心意,与这些题跋一样,可以穿越时间的河流。

出聚典阁时,夕阳正落在“清明上河图”的匾额上。纪智先生以木为材,耗四年光阴,将一幅画变成了立体的山河。他雕的不仅是张择端的笔墨,更是北宋的呼吸、汴京的心跳、凡人的悲欢。那些人物、那些楼阁、那些船只、那些桥梁,在黄花梨的纹理中获得了第二次生命。

一辈子坚守一件事,心怀热爱、执着求索,纯粹的匠心实在难得。纪智老师也坦言,并不建议旁人轻易踏上这条路,其中艰辛常人难以体会。纵使前路满是坎坷曲折,但心中有热爱,未来自有光亮。

我想,这光亮,不在别处,就在他每一刀落下的瞬间——那木屑纷飞如雪花,那纹理渐显如山河,那沉默的木头终于开口说话的时刻。

聚典阁外,暮色四合。我仿佛听见九百年前的汴河水声,正从这一方方木雕的缝隙中潺潺流过,流过隋堤烟柳,流过虹桥舟楫,流过孙羊店的灯火,流过赶考士人的行囊,最终流入此刻——流入一个匠人半生的心血,流入一个民族不灭的记忆。

聚典阁记  ——访纪智木作文化艺术馆

仲升记于丙午年夏七月十八日,与省政法系统美术协会,省直机关、省政法系统诗词书画研究院同仁观聚典阁纪智木作《清明上河图》后谨识

外一首

聚典阁观纪智先生木雕《清明上河图》

一纸江山近半生,烟波雕尽汴京声。 隋堤柳色刀头绿,虹桥帆影木底横。 千二百人皆有眼,三十余栋各含情。 孙羊店火今犹在,不见宣和旧日明。 廿二吨材销岁月,四年心血付雕成。 旁人莫问艰辛事,木屑纷飞雪满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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