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生如风过隙，唯吟者留痕。

———

立夏那日，北京的风里还咬着几分料峭。长安街上，国槐新绿初绽，阳光穿透枝叶的罅隙，将斑驳的光影碎落在青砖之上。扬州夏日的好处大半在水上，而我此刻身处的北方都城，立夏的风物却深藏于城墙根下、胡同深处，以及那一声声悠长而空灵的鸽哨声里。

夏天的早晨真舒服，空气凉爽，草上还挂着露水。北漂数载，我早已习惯在立夏清晨去景山漫步。彼时露水未晞，松柏苍翠，立于万春亭上俯瞰紫禁城，只见金色的琉璃瓦在晨曦中泛着温润的光泽。风从北方来，携着塞外的粗粝与辽阔，吹过太和殿的飞檐，拂过北海的白塔，也吹透了我半生漂泊的衣襟。

昔年辗转在中直机关供职，每逢立夏，总爱于下班后绕至积水潭畔。面向着积水潭，背后是城墙，坐在石上看水中的小蝌蚪或苇叶上的嫩蜻蜓，心中完全安适，无所求也无可怕，像小儿安睡在摇篮里。那时的我，心底何尝没有过这般安适？只是岁月如流，当年的少年意气，如今已悄然化作鬓边的霜色。

立夏的风，是辞别春风温婉的序曲，亦是迎接暑气的先声。我在北京的朋友，有自故乡而来的旧识，亦有于文化圈中结交的新知。我们常在立夏前后聚于簋街，食麻辣小龙虾，饮冰镇啤酒，谈些文坛旧事与家国天下。酒过三巡，有人唱起湖南花鼓，有人低吟古诗，那番光景，倒真有几分明月别枝惊鹊，清风半夜鸣蝉的意趣。

初夏时节，我南归长沙。

列车穿越黄河、长江，窗外的景致由苍茫渐转葱茏。夏乃声音的季节，有雨打，有雷声、蛙声、鸟鸣及蝉唱。蝉声足以代表夏，故夏天像一首绝句。车过武汉时，果然听得蝉声初起，稀疏而试探，宛若一首绝句的引子。

长沙的初夏，是栀子花的天下。满街满巷，皆是那碰鼻子香的白花。粗粗大大，色白，近蒂处微绿，极香，香得痛痛快快，不为文人雅士所取。我却独爱它的痛快。人生一世，草木一秋，何必扭捏作态？正如我半生从教、从商、从政、从文，辗转多部门，虽错失诸多机遇，却也活得坦荡痛快。

在长沙，我与老友重逢。有当年在省厅相识的故交，有报社共事过的同仁，亦有北漂时结识的湘籍文人。我们漫步橘子洲头，看湘江北去；于岳麓书院品茗，听古刹钟鸣。初夏的风携着湘江的水汽，湿润而温热，吹得人心中发软。

一位老友携来新摘的杨梅，紫红饱满，酸甜适口。我们围坐于湘江边的大排档，吃着口味虾，喝着冰啤酒，笑谈年轻时的荒唐事。有人忆起在多地公安系统工作的岁月，有人说起北漂中直机关的辛酸，有人感慨半生交游广阔却聚散无常。酒至酣处，一位老友忽吟道：绿树阴浓夏日长，楼台倒影入池塘。水晶帘动微风起，满架蔷薇一院香。众人皆静，唯见江心月白，风过无痕。

初夏的风，是重逢的欣喜，亦是离别的预演。我们在长沙相聚数日，又各自散去。我独自立于火车站台，看初夏的风卷起地上的落叶，连雨不知春去，一晴方觉夏深。

仲夏时节，我终于回到邵阳故乡。

故乡的仲夏，是蝉鸣的天下。村前村后，山上山下，尽是知了知了的声响。竹摇清影罩幽窗，两两时禽噪夕阳。这两两时禽在故乡，便是那不知疲倦的蝉。它们从黎明叫到黄昏，又从黄昏叫到黎明，将整个夏天都唤得热闹起来。

故乡的风物，在仲夏时节最为丰饶。稻田里，禾苗正抽穗，风吹稻浪，碧波万顷；池塘中，荷叶田田，荷花初绽，小荷才露尖尖角，早有蜻蜓立上头；菜园里，黄瓜、茄子、辣椒、西红柿，红的红，绿的绿，紫的紫，宛若一幅浓墨重彩的油画。

我在故乡的老屋住下。那是一栋红砖瓦房，屋后一棵老杨树、一条与夫夷江相连的小溪。每日清晨，被鸟鸣唤醒；每日黄昏，伴蛙声入眠。正午时分，搬一张竹床置于阳台上，横七竖八一躺，浑身爽利，暑气全消。看天上云卷云舒，听树上蝉鸣鸟叫，心底竟生出一种久违的安宁。

在故乡，我与儿时伙伴重逢。他们大多已两鬓斑白，或在家务农，或在外打工，或做些小生意。我们坐在老杨树下、临江的古石桥上，饮着自制的凉茶，闲话各自的境遇。有人提起当年一起掏蟋蟀、捉泥鳅的往事，有人说起这些年在外漂泊的艰辛，有人感慨故乡的变与不变。一位发小忽问：你还记得吗？小时候我们在这棵树下乘凉，你总说长大后要出去看看大世界。如今你从北京、长沙都走了一圈，可觉得这世界大不大？

我一时语塞。世界大不大？大。从邵阳到北京，千里之遥；从北京到长沙，亦是千里。可世界又小得很，转了一圈，终究还是回到了这棵老杨树下。仲夏的风从树梢吹过，带着树叶散发的甜香，也吹透了岁月的沧桑。

夜里，我独自往村外的池塘边看荷。月光如水，静静泻在荷叶上，叶子和花仿佛在牛乳中洗过一样，又像笼着轻纱的梦。远处村庄灯火阑珊，近处蛙声此起彼伏。我想起这些年的漂泊，想起那些错过的人与事，想起那些得与失、成与败，心中竟无悲喜，只余一种淡淡的释然。

季夏时节，暑气渐消，凉风初至。

我在故乡已近月余。每日或读书，或写字，或漫步田间，或与老友闲话。日子过得缓慢而悠长，宛如一首古曲，余韵袅袅。

季夏的风物，最是耐人寻味。乡野新稻初黄，山间阳荷渐老，西瓜也到了尾声。夏天就快过去了。这话平淡，却透着一种时光流逝的无奈与坦然。

季夏时节，我常去村后的花果山上走走。山不高，却林木葱茏。松风过处，凉意袭人。立于山顶俯瞰，只见阡陌纵横，炊烟袅袅，一派田园景象。明月别枝惊鹊，清风半夜鸣蝉。稻花香里说丰年，听取蛙声一片。这般意境，在故乡的季夏，竟是日日可见。

季夏的风，是告别的风。它吹过稻田，稻穗便低下了头；吹过荷塘，荷叶便开始了凋零；吹过树梢，蝉声便渐渐稀疏。一切都在准备，准备迎接秋天的到来。

我在季夏里离开故乡时的一个黄昏，独坐老杨树下。夕阳将天空染成金红色，几只归鸟从头顶掠过。风从远方来，又向远方去，掠过我的衣襟，掠过我的白发，掠过我这半生走过的路。

我想起北京的长安街，想起长沙的橘子洲，想起邵阳的老屋，想起那些重逢又离别的人。风过无痕，却在心中留下了深深浅浅的年轮。那些岁月刻下的印记，或喜或悲，或得或失，皆是独属于我的生命履痕。

季夏的风，终于吹来了第一片落叶。我知道，夏天即将落幕，清秋次第抵达。我亦将辞别故土，再赴前路。心无怅惘，只存感念岁岁夏风相似，年年心境不同。往后行途，无论身在何方，这一夏的风荷蝉鸣、故土温情、故人相逢，皆会常驻心底，温柔伴我余生山长水远。

夏去秋来，四季轮回，岁月生生不息。

执笔落笔时，晚风穿树，簌簌有声。似流年低语，似夏事轻吟，缓缓诉说着这一季的聚散与安然。

这一年的夏天，从北国槐序启程，经星城栀香辗转，终归邵土蝉庭。一程山河，一程风月，一程重逢，一程清宁。有京华客居的孤寂，有故友相逢的温欢，有乡土归栖的安然。历经立夏之新、初夏之润、仲夏之盛、季夏之淡，一整个夏天的风物心境，层层铺展，尽数收纳于笔墨之间。

风过隙而留声，岁经夏而留痕。待他日回望流年，于某一个相似的夏夜，再念起这一年的风雨归途、烟火故人，自会心生温煦，坦然一笑，继续奔赴前路山河。

毕竟，风会岁岁吹拂，路会步步延伸。人间夏尽，人间夏又重来。

半生宦海行舟，阅尽浮沉起落、聚散荣枯。行至耳顺光景，终彻悟世间万象，皆如隙中夏风。来时热烈浩荡，遍染山河；去时静默无迹，不染尘嚣。名利场中追逐的繁华种种，终是云烟过眼；唯有心底清风澄澈、故园明月安然，才是人生最后的归处、最真的余生。

丙午年夏，记此斯文。不为嗟叹流年，只为敬岁月、敬归途、敬每一段认真走过的浮沉人间。

仲升

丙午年季夏七月二十八日 识于邵阳故园

— — —

作者简介

仲升，本名张拥军，湖南宝庆（邵阳）人，现居北京、长沙，当代散文作家、古典诗词创作者。半生辗转从教、供销、公安、新闻、中直机关多岗位，北漂旅居京华二十余载。文字植根湘楚乡土、京华羁旅与人生沉浮，文风温润沉郁、文白相融，于寻常风物参悟岁月哲思，于烟火人间书写深情大义。

作品多刊发于新湖南、警民网等官方主流文艺平台，代表作有抒情散文《慢煮光阴：在京华，做个怀宋念乡的客》《灯火里的安放——西山月夜归思》《慎独传家 吾母之风》《当生命成为倒计时的诗行》，红色人文散文《岁月无声，石骨镌殇——致敬七七事变不屈脊梁》，风物纪实散文《聚典阁记》等。诗文兼具乡土根脉、家国格局与生命温度，自成清雅沉挚的个人文风。

声明： 
本平台所有内容均为自身资讯和合作单位投稿，均未涉及未授权转载，如有侵权问题，我们将第一时间联系投稿人员核实并删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