万物身上都留着缝隙,那是流水走过的印记。
岁月不说话,把一份宽厚,搁在夫夷水岸边,留给归来的人。

盛夏午后,蝉鸣漫过四野。暑气沉沉地压下来。空气里混着路面蒸腾的燥热,还有旱地泥土干透后的涩味,闷得人心里发沉。回到故土,脱去鞋袜,双脚踩进夫夷水的浅滩。一股凉意从脚底漫上来,一点点浸遍周身。半生在外,见过不少名川大河,才晓得夫夷水于乡人而言,不是用来观赏的景致。它是渡。渡流逝的年月,也渡满身风尘、念着故土的游子。
夫夷水从广西资源的深山里流出来,穿过崀山的奇峰峡谷,来时带着山野的莽撞与劲势。流进邵阳县地界,性子便缓了。长年浸在烟火里,奔腾的棱角被一点点磨去。它安安静静地淌过金称市的田畴与村落。不像资江那样浩浩荡荡,急着奔赴江海。它只悠悠绕着村舍流转,护住两岸的朝暮烟火。江岸边垂柳的枝条垂到水面。风一吹,揉碎满江日光,也消了这一整个夏日午后的聒噪。
我踩着老街的青石板,顺着河岸走。百年老街,看过一代代人的兴盛与零落。往昔的热闹散尽了,只剩朴素的旧时光。脚下的石板,被世世代代人的鞋底磨得温润光滑。它晒过正午的太阳,还留着暖暖的余温。赤足踏上去,踏实,安稳。隔着遥遥岁月,和曾经在此生活的先辈默然照面。
一路行来,罗家桥、四房头、周家铺,再到槽门渡、斗石村。村落相连,竹林成片。热风穿过竹林,竹叶沙沙作响。阳光漏下来,满地碎影摇晃。四下蝉声不绝,到处是盛夏的喧扰。唯有这一河流水,始终沉静。日复一日,不慌不忙地向前流。任凭世事来去,它自有它的节奏。
河湾拐弯处,在我已记不清名字的小村,一架老筒车立在水边,年年月月不停轮转。没人说得清它在这里伫立了多少年头。从祖辈记事起,它就守着这片田园。河水撞击巨大的木轮。竹筒起起落落,舀起清波,顺着水槽引向田间,浇灌远近的稻田。它不言不语,没有悲喜。一遍一遍重复往复,把活水送进土地,滋养两岸草木人家。像一位守在岸边的老人,静静看着四季更迭、人间烟火起落。那一圈圈轮转,便是故土的岁岁年年。
我在对岸范街的浅滩停下。河水清透,水底的卵石看得清清楚楚。几尾小鱼,自在穿梭在石缝间。脚浸进水里,熟悉的凉意袭过来,一下子把我拽回少年时候。
年少的夏天多半是这样。一群乡下孩子,总爱在河边疯玩。赤足涉水,摸鱼捉虾,笑声撒得满河都是。那时总觉得夏天过不完,河水永远流淌,伙伴也会一直相聚。以为眼前光景就该这般,年年照旧。

半生奔波辗转,再站到这河边,才慢慢懂得:世间本就没有什么永恒。少年时代心里笃定的长久,不过是时光赠予孩童的一份念想。
临江的古渡口,常有妇人蹲在石埠上浣衣。棒槌起落,声响清亮,在午后的寂静里飘得很远。她们一边捶打衣裳,一边说着乡里细碎的家常。软糯的乡音混着流水声,是故土最实在的烟火。水面几只家鸭缓缓游过,划开粼粼波光。身后浅浅的水痕,转瞬就被流水抚平,不留半点痕迹。人世许多纷扰大抵也是如此。来时汹涌,终会被岁月慢慢冲淡。
日头向西斜落。晚霞铺在江面,一河流水浸着温润的金光。我顺着来时的路往回走。身后,筒车依旧咿呀转动,江水依旧向东流去。当年戏水的孩童,渡口浣洗的乡人,沿河栖息的生灵,全都仰仗这方水土生息。夫夷水就这般默默流淌,滋养万物。不争什么,也不宣扬什么。只以一身柔软,托住一村人的悲欢日常。
人的一生辗转漂泊,不过是天地间的过客。唯有故土的河水,岁岁如故。
夫夷水不讲大道理。它用不停歇的流淌,把活着的本分摆在眼前。遇山就绕,逢石便分,顺势而行,不与世间争高下。半生闯荡积攒下的执念、困顿与怅惘,踏进这一河清凉,心绪便慢慢松弛下来。一身浮躁,随水散去,内心重归平和明净。
江河万古奔流,载不完人间聚散悲欢;岁月悄然往复,带不走故土烟火余温。
半生走过不少山河,历经几番浮沉,才明白真正通透的道理,不在书本高谈,不在远方盛景,就藏在家乡寻常风物之中。藏在筒车周而复始的转动里,藏在老渡口日复一日的浣衣声里。
流水外表至柔,却扛得住万千沧桑。它容纳尘世的燥热,抚慰一颗颗漂泊惶惑的心。
这篇拙文,不刻意追怀过往,也不故作身世之叹。身在喧嚣尘世,借夫夷水这一河静水、一岸烟火,写给奔波的自己,也写给世间所有行路之人,留一处可以安放乡愁、安顿本心的归处。
仲升
二〇二六年盛夏八月三日 识于客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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