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夫夷河从猫儿山的云根里淌来,
流过石寨的青苔,流过梯田的谷穗,
流过两岸飘了几十年的炊烟,
流过我被稻香浸透的少年时代。
它像一匹被山风与浪涛洗得发白的素,
系着稻香、虫鸣、山岚与落日。
每夜蹲在波心,烙一枚朱红的印。
而我,是被浪声搁在岸头,
一页迟迟未展的回函。
每当年节要去外婆家,
母亲总挑着那只磨得发亮的竹筐。
一头挑着我,一头挑着弟。
天光未白,就已启程。
那条嵌在山里的小径啊,
草比人高,人比风瘦。
只有扁担,吱呀吱呀地数着:
数蹭过裤脚的山风,
数沾湿鞋尖的露水,
数到外婆的炊烟,
数到舅舅远远伸出的手。
开镰时节,
第一碗冒着白汽的新米饭,
敬过天地,敬过祖宗。
烫得喉头滚过一团火,
烫得眼眶漫过一层雾。
那是大地咽下的五谷。
花果山的果子熟了,
沉甸甸坠弯了枝,
垂向养它的大地,
像是对天空深深地鞠了一躬。
老宅的屋脊又冒烟了,
一丝一,飘得很轻。
老街的旧邻,像被秋风扫走的落叶,
越来越少。
父亲的眼,日渐浑浊,
苍像刚抽的麦芒,
挑破了一层又一层叠着的岁月。
皱纹里,藏着半生的冰霜与烈日。
母亲在灶火旁出一桌温热,
尽是往年的余味,
却再也咽不下往年的涩。
夏夜,临江拱桥之上,
流萤把溪水铺成一片晃荡的碎银,
风一吹,就滚得满河都是。
邻翁们摇着蒲扇,说着古早的故事。
说着说着,便入了梦。
旱烟一明一暗,
故事比落在水面的流萤还繁。
后来啊,讲旧事的人,
比飞散的流萤更少。
我走了。
在渡口屡屡回望。
后山荒上的蓬蒿,
青了又黄,黄了又青。
代我看守旧门,
也代我守着那些再也追不回的流光。
万里之外,
我把每一缕清辉,
都认作是从夫夷河淌来的泉。
一遍遍,涤这枚心魂。
愈涤愈沉,
愈涤愈痛,
愈涤愈——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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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谓乡愁,是刻在骨血里的河,总在无人的夜里漫过心堤。你以为早已走远的乡音、稻香、灶火的温度,会被某阵晚风忽然送抵眼前,比所有洪流都更汹涌,瞬间漫过你所有装的坚硬。
此诗写于客居燕北的夏夜。窗外没有夫夷河的浪声,没有漫山的虫鸣,只有空调外机沉闷的轰鸣。我便在纸上接回了故乡的脉络:河水仍从云根里淌来,流萤仍在拱桥边铺着碎银,灶火边永远着热饭,旧家门永远亮着等我归的灯。
落笔到“愈涤愈痛”时忽然懂了:原来洗得人发疼的从来不是河水,是我这颗飘远的心。它早就把根留在了夫夷河的波心,每碰一次,就扯着半生的乡思发疼。
丙午夏夜
仲升 客燕北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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