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楫轻舟,梦入芙蓉浦。”周邦彦一阕词句,写尽江南水乡的悠然清欢。而于我,资水之滨这一枚枚新剥莲蓬,剥开的哪里是清欢,分明是人间最涩最苦,咽不下、亦吐不出的执念。
距离中元,尚有九日。
星城早市,带露的莲蓬整齐码于竹筐,一只只青碧,如同沉默静立的莲座。卖莲的妇人一口浓重乡音,熟稔剥开一枚,将莹白莲子递到跟前:“老板,尝一个,今年的新莲,甜得很。”
我接过莲子纳入口中。初嚼确有一丝清甜,转瞬之间,莲心那份绵长沉郁的苦涩,便如秋水决堤,漫过舌根,直抵心口。
我慌忙侧过身,怕泪水猝然滚落,失落在熙攘人潮之中。
我匆匆辞别卖莲的妇人,抽身离开摊位。耳边犹回荡妇人那句“甜得很”。可世间何来全然甜透的莲蓬?藏在白腴莲肉深处的那枚绿心,才是它熬过整个盛夏,沉淀下来的本真滋味。
这一枚莲心,多像您。
记忆里暮夏初秋,老宅堂屋,总堆着刚从夫夷水里采捞归来的莲蓬。您常坐在门槛之上,架起老花镜,一双布满裂口的手,一枚枚细细剥启。
“咔哒,咔哒。”
清脆的剥壳声响,混着屋后老桂簌簌飘落的细碎花瓣,曾是我年少岁月里最安稳笃定的节拍。您剥开一枚,必先亲口浅尝,若是莲心苦涩,便轻轻蹙起眉头,把最为甘甜的颗粒挑出,以荷叶妥帖包好,留待我放学归来;那些又苦又涩的莲心,您总是默默咽下,或是投入那壶常年温热的粗茶之中。
您的一生,何尝不是在剥一颗偌大的莲蓬。
风霜是坚硬外壳,命运的磨难便是那枚莲心。那些咬牙隐忍的伤痛、耗尽心血的苦楚,您尽数伴着粗茶默默吞入心底,却把饱满甘甜的爱意,悉数留给了我。
“乐伢子,人活一世,就像这莲子,得把苦味剔干净了,才不枉来这世上走一遭。”这是您从前对我的叮嘱。
可娘,您终究是骗了我。
您竭力替后辈剔除世间万般苦,自己却把最深重的那一颗莲心,永远留在了那个凄冷的暮春。
立身早市喧嚣之间,手中紧攥那枚尚未食尽的莲子。莲蓬粗糙的孔棱硌得指尖生疼,皮肉这点微痛,又怎抵得过心底被生生剜去一块的怆痛。
尚有九日。
九日之后,我便可踏归老屋门槛。只是门槛之上,再也不见那个低头剥莲蓬的清瘦身影;院落之中,再也听不到一声温和的“乐伢子”呼唤。
唯有立在星城渐起的秋风里,独自咽下这一枚苦涩莲心。任这份涩意顺着血脉漫遍五脏,化作往后岁月,替您体味人间沧桑的一份底气。
莲蓬终会枯老,莲心终会萎败。那“咔哒、咔哒”剥莲之声,已化作我生命里沉重的钟摆。每一声叩响,都在提醒:曾有一位命途多舛的母亲,以自己一世的苦,熬出我往后人生的回甘。
丙午中元前九日 仲升 谨泣撰于星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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