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纸灰飞作白蝴蝶,泪血染成红杜鹃。”古诗句得尽中元萧瑟,却写不透秋风里立岸之人的茫然,载不尽儿孙心底沉叠的牵念。资水无言,只静静奔涌,收纳人间万般无处安放的悲欢,浩荡流向无回应的远方。
资水瘦了。
入秋无雨,夫夷水上游水势渐消,大半河床袒露,嶙峋乱石历历可见。岁岁流水冲刷,磨平棱角,温润沉默,如一众久坐河滩、缄口不言的故人。浅水清澄,卵石游鱼清晰可数;深潭沉暗,倒扣一整片铅灰云天。一江流水,尽是浮动的暗影。
我立在老码头的石阶上。经年脚步与河水摩挲,青石板光滑如镜。年少光景犹在眼前:母亲蹲坐石阶浣衣,棒槌起落,声声错落,伴着随口轻哼的乡谣。我静坐身后,看水面水黾划开细碎波纹,看对岸炊烟次第舒展,看夕阳拉长母亲的身影,绵长落地,轻轻偎在我的脚边。
彼时总以为,这般黄昏,岁岁年年,无穷无尽。
中元前五日,我归返资水故里。老弟先至,待我推开斑驳木门,堂屋已然洁净肃穆。双亲黑白遗像静静陈列,父亲中山着装束,神色端肃;母亲眉眼含笑,温软如故。供桌之上,鲜果糕点、清茶素食,一一规整陈设。
循资水旧俗,门前阶前、夷江码头,焚香点火。夜色沉沉,火光跃动,纸钱化蝶,飞灰缭绕。烟火明灭间,似有故亲魂魄踏风归来。望着火光里沉静的弟弟,忽懂血脉传承,不过是岁岁中元,一脉后人,守着旧俗,接续心念,年年如故,心甘情愿。
老屋寂然,风物依旧。墙角竹椅完好,扶手经年摩挲,亮得温润,是母亲数十载静坐的痕迹。灶台铁锅悬于壁上,凝着去年薄垢;柜中粗瓷碗倒扣,覆着一层浅浅薄尘。指尖抚过灶台,凉意刺骨。昔年此时,灶膛松木熊熊,新粥翻滚,锅盖噗噗作响,满屋皆是五谷温香。
而今,灶冷烟消,万事成空。
堂屋正中,我添两支白烛,摆上父亲嗜爱的烟酒,备好双亲生前偏爱:清嫩豆腐、风干小鱼、新蒸糯米,还有逐一剥好的板栗,盛于青花碗中。烛火摇曳,明暗错落,映着墙上遗容。父母笑意温和,一如岁岁送我远行时的模样。
我与弟弟跪地焚纸。火光灼面,暖意转瞬被河风吹散,纸灰盘旋升空,穿檐过瓦,散落沉沉暮色里。古句了然于心:“人生有酒须当醉,一滴何曾到九泉。”明知烟火供品、纸烛哀思,九泉无由得见,却岁岁不肯或缺。世间执念大抵如此,不寄幽冥回音,只为安此心滚烫的惦念,消解日夜缠绕的牵挂。
暮色四合,夷江如墨色绸带横亘乡野。上游村落,河灯次第亮起,一盏盏浮于水面,串联成流动的星河。我取芭茅为骨,黄裱为衣,扎制莲形河灯,燃烛置放水面。灯影轻旋,顺流而下,微光点点,如人间未熄的心跳。
我立岸凝望,目送灯火渐远,缩为河湾深处一点星芒,终隐于烟波暮色。
爸,妈,一路安好。
语声轻落,便被浩荡河风吞没。四野寂寂,无人应答。唯有资水奔流不息,低吟沉响,似一曲无词长歌,岁岁往复。
倏然忆起母亲辞世的子夜。暮春冷雨敲窗,淅沥不绝。病榻之上,母亲气息渐微,掌心如枯柴瘦削,薄皮之下,青筋历历可见。她倏然睁眼,目光柔和,唇瓣轻动,欲语无言。我俯身侧耳,只闻细碎含糊音节,似唤我名,似作别言。
须臾,掌心温度尽散,十指缓缓滑落。
那一刻,惊雷破夜,闪电照亮整座老屋。滚滚雷鸣碾过穹顶,骤雨倾盆,冲刷世间万物。我跪立榻前,悲恸无声,泪落无音。
老弟后来说,那夜资水陡涨三尺。是天地同悲,山河垂泪。
四日出殡,雨霁天朗。资水复归沉静,水面浮着零落花叶,随波逐流。送葬队伍绕行老街,至村口小桥,唢呐震天,炮屑纷飞,落于水面,尽被流水携去。我捧双亲遗像行于前列,日光灼透镜框,晃得人泪眼难睁。
泥土落棺,声声闷响,似沉钟叩心,似钝槌击骨。尘埃落定,万般归寂。
自此经年,我立岸不曾落泪。
非是无痛,只是不敢。怕一朝决堤,此生再难收束;怕心弦崩断,再无余力奔赴前路。双亲生前最是牵挂我孤身漂泊、无人照拂。我唯有咬牙自持,安稳度日,方能慰九泉双亲惦念。
唯独今夜,伫立朝夕相伴的资水之畔,满河灯影摇曳,对岸灯火温软,乡野犬吠童声隐约传来。层层隐忍的悲绪轰然坍塌,经年硬撑的自持,终是难抵山河旧忆。
泪落无声,浸湿青石。
我任由热泪滚落,不拭不掩。长夜沉沉,无人窥见;流水汤汤,可纳万般悲欢。
泪尽,心渐澄明。
蹲身探入江水,秋水清冽刺骨,从容穿指而过。不知资水奔流几度,历经几多离合,收纳几多悲欢。它阅尽人间聚散,承载世代悲欢,自春徂冬,从古至今,默默流淌,沉纳所有心事,送远所有过往。
起身拂去尘霜,缓步归屋。
来日晨起,再备香烛,清扫老屋。中元正节,坟前焚香叩拜,岁岁尽孝,年年心安。尘世烟火寻常,念想与奔赴,一朝一夕皆不能负。
行至村口,蓦然回首。
资水静静东流,灯影疏疏点点,浮于烟波之上,恍若繁星坠水,温柔缀满长夜。
推门归屋,灶膛余温未消。添薪引火,橘红火焰跃动,噼啪有声,漫散满屋寒凉潮气。火光映壁,独影修长。
孤身立世,未必孤寂。双亲眸光始终高悬,岁岁凝望,夜夜相伴。于资水涛声里,于河灯微光里,于灶膛余温里,于我每一次回望、每一寸思念里,从未远离。
爸,妈,中元安康。
中元香火终尽,河面灯影终远,唯独赤子孝心、半生思念,岁岁不减。如这资水汤汤,沉于岁月河床,不惊不扰,不息不止,终赴岁月沧海。
山河静默,流水含情。资水无言,渡我半生悲欢;岁岁奔流,替我存尽所有未说出口的惦念,与未曾圆满的告别。
丙午中元处暑夜 仲升 谨泣撰于资水之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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