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烟的归途
以一缕人间烟火,续两代未竟的尘缘
——资水青烟·中元十日祭之十一
流水有终,烟火有烬,唯念无归期。世间最好的重逢,从来不在阴阳相望,而在薪火永续、风骨相传。
资水无言,中元有信。死亡非终点,遗忘方是。十日祭思,生者引魂,逝者安尘。
夫夷河七月半的风,凉意执拗,穿肌透骨。
中元剩三日。父母归家第二日。老屋堂屋,火柴擦亮深暗。河风骤入,我合掌护住一寸微火。世人谓先人验心。我知这一席寒凉,是阴阳界上,亘古未歇的轻叹。
双亲归宅,老屋烟火重启。
朝暮三餐,成我与故人静默的相晤。晨起引薪,火舌舔舐黑铁锅底,白汽袅袅腾空。灶台备设空箸,恭盛一勺热汤。烟影氤氲重叠,旧年灶前往复的身影、锅盏轻鸣的细碎、温软低回的絮语,尽数隐入经年烟火。一饭一暖,慰人间孤寂,安彼岸清寒。
午后黄昏,焚香化纸,是檐下最庄重的静默仪礼。
堂中立矮几,三炷清香扶摇直上,青烟挺拔,逐风散作缕缕游丝,盘桓屋宇,久久不坠。淡香沉敛,缝合人间执念、幽冥寂寥。
我蹲踞火盆前,逐张纳黄裱纸入焰。
火舌啮纸,细碎噼啪,光影明灭交替。纸钱蜷缩、焦黑、成灰。草木承尘世之重,一经火渡,卸尽凡身,化作无凭无寄的浮魂。
青烟腾空而起。
旧灶经年烟熏的沉味漫涌而来,裹挟老屋潮涩的药香。一缕轻烟至轻,亦至重。非纸烬虚空,是父母半生心血熬尽,遗落人间的最后一缕喘息。
犹记母亲旧蒲扇。
盛夏深宵,床沿轻摇。扇底漫出淡淡皂角清芬,驱暑隔蚊,护我长夜安寝。一柄旧扇,摇碎无数溽热夜晚,摇褪鬓边青青韶华。扇骨终朽,半生牵念,尽凝作檐底袅袅青烟。
犹念父亲旧车。
深秋拂晓,车轱辘碾尽阶前落叶,咯吱沉响经年不散。为护我求学晨昏无误,他以半生颠簸、一身风霜,铺平我年少来路。铁车终锈,尘影终沉,未曾出口的千言万语,尽作老屋上空迟迟不散的烟缕。
纸烬火阑,盆中余温次第消褪。
夫夷江面暗纹丛生。岸上人伫立凝望,河面灯火明灭,碎作粼粼金光。人间微光浅薄,照不透幽冥深径,渡不回离岸归人。
我起身,拂尽衣袂冷灰。
满城青烟,不为祭亡魂,只为渡生人。
爸,妈,顺烟归来去兮。
你们熬过的每一寸长夜,成我骨血不灭灯火;你们挡住的每一场风霜,立我余生不屈脊梁。
青烟散尽,晨光破晓。资水默然东流。双亲遗下的温良与坚韧,我毕生怀持,笃步前行。
落笔破晓,晨光落满案头。
曾以为祭祀是引渡亡魂。待纸成灰、烟成影,方悟冥途浩渺,人间烛火,终难照彻归程。
檐宇盘旋的青烟,是逝者最后的余息。
灶膛接续的烟火,是生者最深的怀恩。
中元迎归,故人未远。
心念不息,风骨不灭,便是人间最长情的相守。
资水汤汤,载尽人间离合;中元寂寂,沉淀岁月初心。
十日寄思,词章成卷。秋风孤影、芭茅灯痕、莲心涩苦、蛛网尘霜、旧轮秋迹、老屋烟凉,一草一木皆故土,一烟一烬皆亲恩。整组文稿,以乡土风物立骨,以半生漂泊立脉,以节气时序立章,写尽中元肃穆、骨肉深情、生死通透。
世人祭中元,多恸阴阳睽隔、归期杳然。我以一缕青烟证悟:烟烬是终章,承继是团圆。
纸灰终冷,烟火终阑,山河终寂。唯双亲遗世的温良、隐忍、笃定,渗入血脉、熔入骨魂,生生不息。所谓青烟归途,不在幽冥阡陌,在于子心不负、岁月不负、人间不负。
此后秋凉岁岁,江水滔滔如常。我携双亲风骨立身尘世,怀恩笃行,步履不停。让未竟尘缘代代相续,让无声深爱岁岁长安。
丙午中元 仲升 谨跋于夫夷河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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