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元只剩两日。依故土乡俗,翌日,便要送先人归返冥途。
守在老宅这些时日,晨昏置酒焚香,虔心致祭。闲坐空庭,旧岁细碎光景,一一漫上心头。目之所及,物是人非,处处留存故人残影。暮色漫过窗棂,我推开母亲卧室虚掩的木门。未点灯烛,陈年樟木的清苦气息裹着微尘漫涌而来,在幽暗之中将我静静环拥。循着这缕经年不散的气息,我缓步走向床头那只漆面斑驳的杉木衣橱。
柜门轻启,喑哑闷响划破一室岑寂。指尖探入柜底,一层层翻拣母亲遗留的衣衫。
指尖触到那叠压齐整的棉衣,眼眶骤然酸涩。正是母亲常年贴身的碎花棉袄。暗红底布上,细碎花纹早已褪淡模糊,恍若夫夷河畔开残碾入泥土的野菊。棉布经岁岁浆洗,泛白起绒,肘部补丁以同色旧布细密缝缀,绵密针脚之间,仿佛依旧凝着她掌底残存的余温。
忆及岁暮天寒,或是走亲访邻,母亲总要郑重取出这件棉袄妥帖上身。她温声宽慰我:“这件厚实暖和,经穿耐旧。”我心底分明通透,她原是舍不得穿儿女添置的新衣。总说新衣质料娇贵,日常劳作易沾染尘污,簇新衣裳尽数妥收柜底;自己却常年裹着这件磨出毛边的旧袄,迎着夫夷江凛冽寒风,熬过一轮又一轮凛冬。
我轻轻捧起棉袄,贴向面颊。
没有刺鼻的防虫药味,只余下一缕淡远绵长的烟火气息:灶膛柴火的焦香,资水岸畔湿润的土息,是母亲半生操劳,深深浸进棉布肌理、岁月无法洗去的人间余温。
恍惚间,灯影轻轻摇曳。
门槛之上,母亲身着这件碎花棉袄,架一副老花镜,指间捏一枚锃亮的缝衣针。昏黄光晕缓缓铺落,她脊背微佝,领口微敞,内里是洗得泛黄的贴身布衣。偶有停针抬眸,眼底布着经年劳碌的红丝,神色依旧慈柔,低声轻唤:“乐伢子,早些歇息。”
倏然回神,幻境尽数消散。眼前唯有衣橱深处化不开的沉沉夜色。
满柜旧衣依旧叠得平展,固执守着她亲手抚平的模样,静候一个再也不会归来的人。那个灯下缝补衣衫、晴日晾晒寒衣的至亲,早已永远走出这扇老屋木门。
衣形依旧,暖意散尽。
我抱着棉袄蹲踞橱前,无声清泪缓缓洇进粗糙布面。棉絮软软裹住周身,一如年少冬夜,她枯瘦臂膀将我紧紧搂入怀中。可这一回,无论怎样俯身贴近,再也触不到那安稳笃定的心跳。
世间最深的告别,从来不是坟头疯长的荒草。而是旧衣尚存,依旧保留着生前的轮廓形制,却再也盛不下远去的一缕魂灵。
满柜衣衫,拂得去岁月浮尘,拂不尽一室苍凉。这些旧物,是岁月赠予我的念想与余温。往后每一回寒风乍起,这件旧袄便替远去的母亲,替浮沉世间的孤我,抵挡人世所有刺骨寒凉。
丙午中元前二日 仲升 谨泣撰于老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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