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万里悲秋常作客,百年多病独登台。"年少不识愁滋味,直到看着孙儿小小的背影,在三年间辗转三地,才惊觉这世间最沉重的行囊,莫过于一张无处安放的课桌。好在,故土的灯火未灭,向阳的屋檐,终为归燕留了一方晴空。
丙午年的初秋,暑气尚未褪尽,资江的水面泛着微凉的波光。八月三十一日,晨光熹微中,孙儿张顺背着书包,终于稳稳地走进了大祥区向阳小学的校门。看着他融入那片稚嫩而喧闹的人海,我这颗悬了整整三年的心,才稍稍平缓下来,如同资江上的一叶孤舟,终于靠了岸。
"人生如逆旅,我亦是行人。"苏轼的这句词,用来形容这孩子的求学路,竟有着一种不合时宜的苍凉。自2023年起,他像一只尚未长硬羽毛的雏燕,被迫在异乡的风雨中迁徙。洛阳的秋风,吹过他一年级刚识字的课本;广州番禺的夏雨,打湿了他二年级的衣襟;江西乐平的冬雪,又掩埋了他三年级的足迹。
三年,三座城,四次跨省。学籍号是一串冰冷的数字,可那背后,是一个孩子不断被连根拔起、又匆匆栽入新土的颠沛。
我曾无数次在深夜的京华客舍,对着窗外的残月发呆。我知道,这颠沛并非为了追逐什么宏大的前程,而是一个破碎家庭里,母亲带着瘦弱之躯,在无奈中为孩子四处求学的挣扎。为了生计与就学,孩子只能被带在身边,像一株随波逐流的浮萍,哪里有水,便在哪里暂且停泊。
2024年的那个深秋,他曾有过一次短暂的"归巢"。我动用乡友的情分,将他转回了家乡的向阳小学,就读二年级。那一个月,他像是一株终于触到了故土根脉的树苗,眼睛里重新有了光。他走在资江南路的青石板上,听着熟悉的乡音,连呼吸都是安稳的。
然而,命运的风雨总是猝不及防。仅仅一个月后,因母亲生活困顿、身不由己,她只得离乡背景,孙子只能再次背起行囊,无奈地挥别向阳,转身又扎进了江西后港镇中心小学的陌生课堂。
"此心安处是吾乡。"可对于一个刚刚七岁的孩子来说,心该如何安放?当故乡的课桌刚刚焐热,又要被迫面对异乡的冷板凳;当刚刚结识的玩伴还在眼前,转眼就成了通讯录里不敢拨出的号码。这种频繁的别离与环境的割裂,对学业的连贯是折磨,对稚嫩的心性,更是一场无声的凌迟。
作为祖父,我深知自己半生漂泊,客居京华数十载,尝尽了"独在异乡为异客"的清寂。我不愿我的孙儿,再重复我这条充满遗憾的羁旅之路。
犹记八月三十一日报名那日上午,我携着孙儿与他母亲,满心忐忑地叩开了向阳小学的大门。校长并未因学位的暂缺而推诿,反而热情地将我们迎入室内,耐心细致地解释了当日报名的繁杂与眼下学位的局促。但他目光笃定,温言宽慰我们:今日下午与明日开学,定会为孩子妥善筹谋,让他在向阳的课桌前安稳落座。那句"一定会在向阳读书",如故土春风,瞬间吹散了全家心头盘踞已久的阴霾。
"树高千尺,叶落归根。"正是这份来自母校的笃定与乡友的鼎力相助,在丙午年的盛夏,彻底为他斩断了漂泊的羁绊。待明日,当向阳小学四年级一期的录取通知握在手中,那张薄薄的纸,定会重若千钧。
我时常在心底暗自描摹明日清晨的模样——当他背着书包再次站在校门口时,定不会再有初来乍到时的惶恐与怯懦。我想象着他回头朝我挥手,那眼神里,该是历经三年三地风霜后,淬炼出的超越年龄的沉静与坚韧。我知道,这三年的流转与颠沛,终究没有将他吹折,反而在他心底种下了一颗名为"韧性"的种子。
向阳小学,校名极好。万物生长,皆需向阳。这不仅仅是一所学校,更是他生命航道上的一座灯塔。从此,他不必再在洛阳的秋风中回望,不必在广州的夏雨中迷茫,更不必在江西的冬雪里叹息。
他可以安安稳稳地坐在家乡的教室里,听资江的涛声伴着晨读,看雪峰山的云雾护着窗棂。他可以有一张固定的课桌,一群不会轻易走散的玩伴,和一条不必再频繁拐弯的上学路。
"长风破浪会有时,直挂云帆济沧海。"孙儿,且将这三年三地流转的艰难,当作命运赐予你的第一堂大课。那些你走过的路、受过的颠沛、咽下的委屈,终会化作你骨子里的底气。
今日,你已归巢。
愿你在这向阳小学的屋檐下,扎根,抽枝,向着光,生生不息。
丙午秋,孙儿张顺结束三年三地求学之颠沛,终入大祥向阳小学就读四年级。观其归校之从容,感念乡友之鼎力与校方之温厚,更叹世事之艰辛。愿天下所有辗转求学的孩童,皆能寻得一处安稳书桌,向阳而生,不负韶华。
丙午秋九月 仲升 记于资水河畔
【作者简介】
仲升,湖南邵阳人,现居北京。文学写作者,系中国散文学会会员。作品散见于《人民文学》《散文》《光明日报》《湖南文学》等刊,著有散文集多部。本文系丙午秋归乡探孙,感孙儿三年三地辗转求学之经历而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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