暑气尚未全然褪尽,天地已悄然改换神色。白露,是季节钤在人间的一枚印章,落于夏的尾声,亦印在秋的序言。
古人云:“水土湿气凝而为露,秋属金,金色白。”此名自带洗尽铅华的素净。它无惊蛰雷霆乍起的刚决,亦不似谷雨漫润万物的缠绵。白露是克制的,内敛的,是尘嚣散尽之后,天地间一次深长的呼吸。
清晨推窗,晚风褪去盛夏黏稠的热浪,携来一缕清冽的清醒。草木梢头,暗夜凝就的颗颗露珠,便是天宇写给大地的诗行。剔透微凉,悬垂叶尖,摇摇欲坠,却默然凝驻。那不止是一汪水色,是时序短暂的停驻,是万物历过纷扰,留给自身的一方留白。
“蒹葭苍苍,白露为霜。”每诵此句,眼底便漫开一片浩渺烟水。芦苇临风低徊,霜色随月色漫衍。水畔伊人早已湮没于岁月尘埃,可那份苍茫守望,借岁岁降临的白露,浸润一代代尘世心魂。白露,令思念可触,令等候有形。
年岁渐长,方慢慢品出白露的况味。
少年时候,总追逐盛夏烈日,以为人生当如火烹油,轰轰烈烈,才算不负尘途。我们奔走于人潮,辗转于名利场,唯恐脚步稍迟,便错失时代浪迹。直至某一个微凉秋晨,被叶尖一滴清露轻轻撞动心绪,方才恍然:世间至为珍贵的,未必是高悬灼人的骄阳,恰恰是栖于草木之间,澄澈不染的点点微光。
所谓收,不过是把向外张望的目光收回来,落在自己脚边。像老农收起镰刀,像树木褪去叶子,不是认输,而是把力气留给根须。人世亦然,走过春之萌发,夏之张扬,便当学着向内安顿,修剪纷杂欲念,沉淀浮动心神。不必一味向外奔赴,向内回望,始见本心。
“露从今夜白,月是故乡明。”杜甫笔下的白露,浸满游子漂泊的清苦。这份清苦之中,自藏一份清醒。白露垂坠,月色浸寒,那些被俗世喧嚣掩去的故土、亲情与初心,便在这一派清寒里,分外分明。白露如鉴,照见来时之路,亦照见归去之向。
人这一生,终在寻觅一种平衡。于热烈与清寂之间,于入世与退守之间,于拥有与放下之间,白露,便是这份平衡的支点。生命不必时时紧绷,不必处处昂扬。不妨学作秋露,于夜色中凝结,于晨光里闪烁;待因缘时至,悄然坠落,复归泥土。
既成全大地的温润,亦成全自我的晶莹。
逢此节候,可温一壶老茶,看叶瓣于盏中缓缓舒展,一如万千心事,在时序里慢慢释然。不追问结局,不忧惧来日。秋天已然赴约,以它宽厚的慈悲,接纳世间一切成熟,亦接纳世间一切凋零。
愿你我,如白露一般,清白自持,通透安然,于岁月流转之间,守住心底那一份清凉。
时序至白露,暑退凉生。观草木承露,感物候之进退,悟人世之取舍。万物有敛有放,人生有行有归。借秋宵清景,寄中年襟怀,不作激切之语,唯守淡远本心。
丙午白露,仲升 谨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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