世人皆颂师恩如海,我却以为,师道如露。它不似烈日灼人,亦不似狂风摧折。它只在万物敛声的秋夜,悄然凝结,以一滴至清的凉意,洗去来路上的风尘;又以一寸至柔的微光,照亮渡河时的孤舟。

丙午白露,湘中风凉。
院中桂树不语,将细碎金黄藏于叶底。香气不是逼出来的,是夜露一点点润透的。九月刚过,天地便收走了暑气,虫鸣敛声,万物都在做减法。唯有讲台上的那个人,还在做加法。
我想,这便是教书人的节气。
前二日,刚换好电话卡的孙儿便给我打来电话。他说在向阳小学念书,已基本静下心了,适应了新的环境。回家在夜里读书时,常听见窗外桂香被风吹得忽远忽近,像极了先生的讲课声——时断时续,却总在心里留个落点。
与他电话时我笑了。这孩子,到底尝到了求学的真味。
十天前,他携一身辗转风尘踏入那间校园,我们做长辈的,心里是惴惴不安。怕他学识断层,怕他心性难融,怕这颠沛流离的苦,压弯了少年的脊梁。
所幸,他遇上了好学校好先生。
世人常颂“云山苍苍,江水泱泱”,可真正的师恩,往往不在宏大的颂词里,而藏在日子的往复中。是摸底时那温和的一眼,是课堂上俯身倾听的姿态,是接纳一个异乡少年时,那份不动声色的体察。
郑板桥说:“新竹高于旧竹枝,全凭老干为扶持。”
一竿青翠能越过旧枝,仰仗的从来不是自己的灵巧,而是底下那截老干,把养分一寸寸让了出来。老干不言,新竹自高。向阳小学的诸位师长,便是这样沉默的老干。他们接住了顺儿惶惑不安的童心,把一段坎坷的成长路,铺成了平坦的书桌。
教育原是一场温柔的引渡。
雅斯贝尔斯说,是一棵树摇动另一棵树,一朵云推动另一朵云。这话太美,也太轻。中国的先生,大抵还要再加一句:是一盏灯,守到夜深,等你回头,它还在。
他们备一课书,备一腔耐心,备一颗随时准备为懵懂点灯的热肠。这买卖,旁人看着清苦,他们却甘之如饴。因为讲台方寸,渡的却是浩瀚人生;一根粉笔写尽山河,两袖清风送走春秋。
今夜露白,月色如水。
荷残了,菊却开了。蝉声一层薄过一层,蟋蟀在阶前接过了唱本。白露这天,露水凝在草尖,晶莹里藏着整个夏天的回忆——仿佛所有浓烈过的事物,最终都要交出一份清澈。
先生之于顺儿,之于万千学子,便是这样一笔清澈的债务。
它不像债,倒像这九月的桂香:你未必天天想起,它却年年如期而至,把你整个人,温柔地托住。
我把这些字写下来,寄给远方的顺儿,也寄给向阳小学的先生。
愿你们手中的粉笔,永远写得出山河;
愿你们身后的桃李,年年都有春风可度;
愿这一季白露,不负每一盏,点了一生的灯。
搁笔时,茶已微凉,窗外秋声正寂。世间最深沉的托举,向来是默然无声的。不求青史留名,但求微光不灭。谨以此文,致敬岁月里每一位提灯引路者。愿这滴白露,能润泽每一个在长夜中跋涉的灵魂。
师道无言,如秋露润物。感念向阳诸师,以温厚接纳辗转少年,于方寸讲台,托举成长微光。借教师节、白露时序落笔,寄一份感念,亦嘱顺儿惜此机缘,静心向学。
仲升
丙午白露后,仲升 于教师节谨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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