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生伏案,以孤笔渡岁月、慰风尘。原以为纸上流年皆是独语,直至秋满星城、故人围坐,方知所有落笔无声,终有声声回响,温柔相迎。
"还作江南会,翻疑梦里逢。"
丙午仲秋,我自京华旅归星城。笔耕数载,四海辗转,半生行迹都付纸上云烟。甫落地,二十余年挚友便设筵为我洗尘,适逢桂香漫过窗棂,正是月色将圆未圆之时。
席间杯盏浅倾,闲谈数载别离、半生奔走的尘途。本以为这场相聚,只是老友叙旧,叙京华风雨,潇湘旧岁。未料座中有人,言及读我全部文字,每篇皆有会心回响,一字一句,心魂同频。刹那间懂得,世间相逢有两种:一种是烟火旧交,共话流年;一种是文字知音,跨纸相逢。所谓"白首如新,倾盖如故",大抵如此——有些人相识半生,不过泛泛之交;有些人只一面,便觉是故人重逢。
时序入秋,风物归静。残荷敛尽盛夏繁华,敛一池清骨,沉一塘莲心,默默封存季夏清甘。木樨自浅夏迤逦开到秋深,枝梢摇曳,把大地无声的节律,揉成低回的舞曲。新月熬过漫漫长夜,待到中秋清辉倾泻,方才舒展一世最柔和的光。这便是时节的道理:万物长久蓄力,方有一瞬圆满。东坡有句"一年好景君须记,最是橙黄橘绿时",说的便是这份秋的珍贵——从来不在繁盛,而在历经繁华后的沉淀。
半生往复奔波,行路留下深浅履痕,无声镌刻成诗。人海同行者,晨昏相伴,总有一盏灯火长久守候,温热如初。枫红浸晨露,经盛夏暑火淬炼,才沉淀独属于秋的沉厚底色。秋雨藏着长风的笑意,旷野谷禾鎏金,酝酿大地丰盈的篇章。一盏茶酒入口,回甘漫卷,庸常岁月里,藏着历经微苦之后的清冽。窗畔桂馥缓缓漫入室内,枝上清光洒落,载满中秋人间的团聚心念。
回想在京华羁旅时光,日夜伏案,掠燕湖畔观银杏落金,执笔写下万千秋笺,字字是故土的炊烟,行行是双亲未曾读完的信。那时只当文字是一人独白,是独对山河的私语。直至今夜筵席之上,遇见这读文知我之人,方才恍然:笔墨从来不是孤响。一字一行落纸回响,便在世间埋下等待,等候一颗同频之心,读懂字底藏着的风霜、惦念与和解。琴音遇知音,方成绝唱。笔墨亦如琴音,唯有遇懂它的人,才不算辜负这四十载灯下的孤守。
中秋向重团圆,世人盼骨肉相聚,盼友人围坐。而我于此秋筵,另得一重团圆。是文字与读者的团圆,是孤笔与会心之人的相逢。半生书字,四十载灯下耕耘,所有风物感悟,心底怅惘,原来都有人静静接住。
筵散之后,月色漫过湘江,水波无声,如纸面铺开的留白。往后落笔,心中不再只是独对秋光。每一篇文字,皆因这场相逢而起思,借秋山、桂月、枫露,继续书写人间聚散,岁月安良。
"相逢秋月满,更值夜萤飞。"千年前写秋夜偶遇知己的那份惊喜,穿风渡月,落在今夜湘江之畔。月未全圆,而心已得安。这秋声里的回响,便足够抵过往后所有孤清的长夜。
丙午仲秋于星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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