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露已过半月,仲秋向晚。转眼又是一年中秋。岁岁此夕,皓月悬空,人间万户围坐团圆,笑语温馨。往时逢节,我总早早收拾行囊,奔赴邵阳,赴一场与双亲的团圆之约。而今节期将近,四顾茫然,竟不知身心该落何处。白露之后,湘中暑气尽消,一脉微凉顺着夫夷河的卵石滩漫上来,漫过田埂,漫过瓦檐,漫进我客居星城的窗棂。四时流转,自有它沉默的节律——霜随风至,草木荣枯,万般际遇,都沉淀在山川风物的更迭里,不声不响。
晨光熹微,凉意顺着檐际渗入室中。这秋意并无肃杀之气,只是一份沉潜的清寥,像寒夜漫过衣襟的薄凉,无声无息,却搅得心底泛起阵阵潮意。不必借器物铺排心绪,清秋本身,已将万般感触缓缓铺展于襟怀。
阶前梧桐,时至仲秋木叶渐疏,叶缘蜷曲,承住隔夜白露,像一封未拆的家书;篱畔野菊,半绽半敛,不与繁花争妍,只静静守着霜天;长空雁阵,斜掠层霄,翅影淡淡消融于寥廓,只留一缕渺渺行迹,散入云水之间。这便是邵阳故土独有的仲秋风物:田畴晚稻已收,残禾蒙着薄霜,泛着银白的光;山坳油茶硕果垂枝,沉甸甸压弯了枝桠;木樨残瓣零落青瓦檐头,风过时,仍有暗香浮动;资江水色悠悠,流水揉碎云光,缓缓向东奔涌而去,像一条不肯回头的时光。
野菊是秋的魂。老藤承续去年根脉,新花绽放于今时霜天。丛丛簇簇,沉静安然,从容迎受风露。秋风拂过篱垣,花影婆娑,恍惚间仿佛有人缓步而来——欲向前又驻足,欲言语又默然。我不敢轻出一声呼唤,唯恐一念惊动,便散了这咫尺幻梦。
“故人”二字,在心底埋藏已久。岁月浸磨之下,竟分不清,是铭心刻骨的追怀,还是一份遥遥无期的守望。
遥想旧日,故里庭堂。曾与双亲共沐晨露,同倚晚风。履上凝着晨霜,踏过一重又一重青山;行囊盛满星光,行过一程又一程长路。彼时骨肉相依,心意契合,无需繁辞絮语,一瞥目光,便抵过万语千言。总以为这份相守,能岁岁如常,能抵过岁月漫长。
可世间光景,最经不起“总以为”。青山如故,流水依然,只是昔日一同览山观水的爹娘,早已消散在悠悠时光长路,再无处可寻。
而今羁留星城,每至仲秋,便循着往昔点滴,凝眸南望。昔年王维写“独在异乡为异客,每逢佳节倍思亲”,那时他念的是山东兄弟,而我此刻遥望的,是湘南故土的爹娘。我辗转追觅的,又何止是亲人的音容?那是自我生命里遗失的片段,是血脉相连的至亲眷念,是故乡烟火里不曾冷却的暖意。
半生阅尽世路,方知眷念不必拘于当下,亦不只封存于过往。爹娘音容,早已根植于心魂深处。晨露晚风,秋霜月辉,山河草木,处处皆可遥见故人。心念起落之间,所见篱菊摇曳,亦如椿萱音容宛在。大千万象,俯仰之间,皆可相逢。
幽怀辗转,心底渐生一份温煦的通透。原来撩动人的寒凉,并非秋日风物,而是人心郁结的尘霭。待到尘霭散尽,时序如故,秋光如故。三分情思托付篱边寒菊,三分遥寄长空归雁,剩下四分,遥敬隔世的双亲,敬这份此生念念不忘的骨肉深情。
“独在星城为异客,每逢仲秋倍思亲。遥知故园明月夜,木樨香里少一人。”化用摩诘旧句,写尽此刻心境。中秋渐近,月色日渐圆盈。我伫立星城楼头,遥望湘南故土。普天万户皆盼团圆,我唯有将一腔缱绻思念,交付中天皓月。愿月华跨越千山万岭,遍洒故园旧宅,轻覆双亲安憩的坟茔。此一份心念,仍与故里明月共此圆满。
露染湘隅秋意稠,寒痕漫过旧汀洲。
梧桐坠叶承清露,篱菊含香抱浅愁。
远雁横空云影淡,资江逝水岁华流。
故园庭树今犹在,不见双亲倚阁楼。
丙午仲秋,客居星城。白露过后,秋意浸衣。望湘水迢遥,念椿萱远逝。借故园草木风物,寄隔世幽怀。物在人非,情寄秋痕。血脉相通处,明月共照,相思不灭。
仲升 谨识
丙午年仲秋 于长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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