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渡星城 ——中秋前夜，一缕清辉牵系故园

    丙午年的秋意，在星城的暮色里落得有些仓促。我独坐书房，窗外湘江的水汽顺着晚风，漫进半开的木窗。案头那盏老台灯晕开一圈暖昏光晕，满屋书卷与浮尘，覆上一层旧铜般浅淡的光。空气中漫开桂花幽芳，并不炽烈，却似一缕幽微的丝弦，于无声处撩拨心底深藏的心绪。

手机荧屏微光倏然亮起，伴着一阵短促熟稔的震颤。是孙儿牛牛打来的视频电话。

指尖轻点接通，屏幕顷刻漾开鲜活的人间暖意。少年的面庞占满大半画幅，鼻尖沁着细密汗珠，身后老伴的脸庞，镌刻着时光温软的纹路。"爷爷，明天便是中秋，再过两天就是您的生辰，您回邵阳过节吗？我们都念着您。"孩子的声线清亮纯粹，裹着邵阳乡音独有的温润，恍若刚剥出的嫩菱，浸透着资水故土清润甘甜，直直叩击我久已安于孤寂的耳畔。

我嘴唇翕动，千般心绪堵在喉头，最终只化作一声几不可察的喟叹。屏幕那头的老伴体察到我的窘迫，轻轻把手机凑近，声音穿越迢迢信号，携来妥帖的暖意："不必为难，俗务缠身回不来，也没有什么。咱们隔屏相望，共赏一轮明月，同品一块月饼便好。"

她身后，老屋天井那株老桂簌簌飞花。细碎金英铺遍青阶，暮色之下恍若揉碎的流萤。这幅图景虽隔一方屏幕，力量却直抵心魂。我凝望着落满繁花的青石庭台，恍惚之间，时光藩篱轰然消解，将我拽回旧日邵阳老屋。

通话毕，屏幕微光缓缓敛去，书房重归岑寂。我起身推开窗，中天一轮将盈之月静静高悬。

那时的中秋，没有方寸荧屏传递的隔空影像，唯有天井实实在在的月华与人间烟火。记忆里母亲常着一身浆洗褪色的青布衫，步履迟缓，却稳稳当当搬来竹椅安放在天井正中。粗糙木案之上，摆上新烘的月饼、剥妥的柚子，还有一碟烟火气尚存的炒南瓜子。我们兄弟姐妹团团围坐，母亲口齿已然衰微，语调舒缓悠然，一遍遍诉说嫦娥奔月的古老传说。偶有父亲的身影掠过庭前，沉默寡言，清淡简远，他早早辞别尘寰，只留给岁月一道清瘦背影。血脉便是如此无声接续，一代人静静离去，一代人缓缓长成。

儿时的我总踮起脚尖，盼着竹篮里那块最大的月饼。指尖沾了莹润糖霜，下意识送入口中，抬眸便迎上母亲含笑的目光。岁月蒙住她双眸的神采，眼底却漾着比月色更为柔煦的温情。那双布满厚茧、枯槁如老树皮的手掌，常常轻轻抚过我的头顶。掌心裹挟泥土质朴、岁月沉敛的温度，构筑起我一生内心安稳的基石。

而今母亲于今春辞世，化作星河当中一缕微光，融进浩渺苍穹。但逢月圆，我总愿意相信她并未远去。只是换作月华的形态，冥冥之中仍以那双粗粝手掌抚过我的头颅，熨平半生漂泊镌刻在心间的风霜。

这月色，是跨越千载的信使。自《诗经》古老的咏月篇章走来，承载先民对天地质朴的敬畏；又自杜甫"露从今夜白，月是故乡明"沉郁咏怀而来，沾尽乱世游子颠沛的清泪。越过万水千山，停驻于我星城异乡的窗台，京华漂泊的客舍，将无处安放的乡愁，酿成杯中一脉微凉的桂酒。

自少年辞别故土，此后半生辗转四方，羁旅星城，在都市楼宇之间风雨奔波。中秋皓月，便化作一缕无形丝线系于心上。一端拴住异乡孤冷窗棂，一端深植故土温热阡陌。

我仍清晰记得，初至长沙度过的第一个中秋。那时心怀前路迷茫，又放不下故土眷恋，独自登临岳麓山巅。俯瞰满城灯火与中天月色相融，漫成一片苍茫。山风浩荡，耳畔蓦然回响母亲灶台边的一席话："所谓月是故乡明，并非天上月色有异，只是望月之人，心底装着故土山河。"

那一夜岳麓山料峭晚风之中，我对着孤月默然祈愿：愿故里亲人岁岁安康，愿异乡的自己莫负流年。彼时尚不能通透，成长本就是一场绵长的辞别。半生在异乡土壤扎根安身，灵魂却永久栖留在故乡的月色之下。

今夜，我将相思付酒，再执案头这盏桂酒，遥遥向中天皓月举觞。酒入喉肠，裹挟桂花清甜，亦裹挟化不开的乡愁清苦。这份苦涩，是时光沉淀的心迹，亦是每一位离乡游子必经的心性修行。

神思随酒意飘向邵阳故里。田垄沉甸甸的稻穗，此刻正在秋风当中俯首低垂，静候镰刃收获；浏阳河畔点点渔火，于月色里凝成无声诗篇；老屋天井桂树，又一次落遍满地金英，静待捡拾，酿成一坛醇厚桂花佳酿。

一幕幕图景，似一卷旧册缓缓展阅。帧帧皆浸润故土烟火，寸寸写尽岁月温良，亦藏着人世的怅惘。我居星城此岸，故乡遥遥彼岸。山海相隔，却在同一轮明月之下，完成灵魂深处的相拥。

月渡星城，亦渡尘心。月华让漂泊游子寻得精神归处，让天各一方的亲人借清辉达成相逢。月光平等洒向大地，不分尊卑，不计远近。人世间万千思念，尽数揉进这一片银白澄光。

我渐渐懂得：团圆不必拘泥肉身相守。当迢迢信号连通星城与邵阳，当千里之外的笑语与窗外月华交相辉映，便是一场属于这个时代的圆满。心中常驻明月、常怀故土，血脉绵延不绝，便时时皆是团圆。这份执念，根植于我们民族的文化基因，是对故土根脉的回望，也是对生命来路的敬畏。

晚风漫卷，桂香愈发馥郁。我挺身伫立，任由月华倾泻入室，整个人沉浸在万顷银辉之中。远方湘江水波漾起粼粼白光，托举万千游子幽梦缓缓东流；城内街巷灯火次第绽放，温存抚慰每一个无眠之人。

星城此夜，因这一轮皓月，变得温柔辽阔。它收纳我的孤寂，承载我的无尽思念。我举杯向月，向着魂牵梦萦的故土，轻声默念：但愿，年年长圆如此夜，月圆人团圆。

这不只是俗世祝祷，更是我对悠悠岁月、代代相续的人间文脉深沉的礼敬。

天上的秋月亘古如斯，是天地慷慨的馈赠。千百年，中国人借一轮明月安放思念。而今天，屏幕与讯号跨越关山，改变了我们相见的方式，却不曾更改心底对团圆、对故土的向往。

今夜，丙午中秋前夜，一脉信号牵起星城湘江与邵阳桂庭。身在异乡月色之下，我听见故土跳动的脉搏。母亲的温存，父亲沉默的背影，稚孙牛牛清亮的问询，在月光之下连成一条不曾断裂的生命长链。明月横渡千山万壑，亦穿越岁岁流年。

我辈一代人，随时代浪潮辞别桑梓，于钢筋丛林寻觅安身之所。乡愁的模样已经悄然改变，不再仅仅是古道归舟、驿路家书；它变成屏幕一隅画面、听筒一句叮咛、案头一盏微苦桂花酒。载体虽新，那份对根脉的向往，对圆满的期盼，一如中天皓月，亘古如斯。

愿这遍地月华，照亮每一位游子心灵归途，疲惫之时，仍能触摸故土温热；愿这万顷清辉，慰藉每一位守望之人，于浩浩岁月之中，灵魂终有所归。

月渡星城，人渡流年。万顷清光之下，我们人人皆是归人。

丙午年中秋前夜

仲升 谨识于星城

作者简介：

仲升，本名张拥军，湖南邵阳人，现居长沙。中国散文学会会员，湖南省政法系统诗词书画研究院骨干作者。深耕乡土散文与羁旅随笔创作，文字沉敛素朴，崇尚烟火载情、淡远有骨的书写质感，作品多聚焦故土根脉、代际亲情与当代游子精神流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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