仲升｜《秋称一生》现代诗十首

一  秋称一生

秋天没有声音，

却把大地一件件放下。

稻穗低头，

把饱满之后的轻，

交回田埂。

河水收窄，

浪退回深处，

像一个人

把多余的自己

慢慢收回体内。

风停在鬓边，

称一称——

这一生还剩多少

可以安静凉下来的时辰。

二  白自水边生

不必等霜。

岸先有了白。

芦苇不急着老去，

只顺着水势，

把一点一点的白，

从身体里析出来。

山风从高处下来，

不问归期。

它经过的地方，

草尖都记下

一道很浅的印。

人间的白，从不是一夜之间。

像岁月落在身上，

都是一次一次，

轻轻覆上去。

三  露接未寄之声

每一滴露，

都带着不同的时辰。

有的接住暮色，

有的接住星子微弱的余温，

还有一滴，

刚好接住

远方没有寄到的声音。

草尖托着它，

不敢动，

怕打碎这一点

短暂的完整。

露水落下时，

昼与夜之间，

有一个很小的时差。

那是大地

留给人间

安静思索的间隙。

四  落叶如信

叶子离开枝干，

不是诀别。

它是一封

慢慢投递的信。

它看过春夏的云，

记得鸟雀停过的片刻，

也把阳光反复摩挲，

酿成自己的颜色。

坠落不是仓促。

是从容地，

把一生积攒的见闻，

轻轻交还给泥土。

世间所有郑重的告别，

都像秋叶——

无声，

却把一生放下。

五  旧坛养月

老屋墙角的旧坛，

还留着往年的月光。

秋夜一来，

月色便从裂缝里漫上来。

薄，静，

带着一点陈年的凉。

坛口敞着，

不挽留，也不催促。

月亮落进去，碎了，

也没有声响。

很多往事大抵如此。

安放在沉默的容器里，

不必打捞，

到了时候，

自己会来。

六  箱底山河

箱底静静躺着

半生用过的东西。

一根教鞭，量过少年的远方；

一枚算盘，拨过人间的得失；

一枚徽章，曾替人扛住风雨；

一支笔，饮过北地的尘。

它们曾撑起

一方小小的山河，

被人佩戴、紧握、珍重。

后来岁月退远，

山河也矮下去。

只剩它们沉默守着

一个人曾经滚烫的年华。

七  镜中人不老

故人住在镜框里。

面容停在四十年前。

秋天来了，

风穿过窗棂。

我隔空斟一杯茶，

烟气笔直，缓缓向上。

他不伸手接，

也不转身推辞。

隔着玻璃，

隔着漫长的岁月，

我们默然对坐。

秋风吹遍万物，

唯独吹不动

镜框里那一帧

没有老去的笑。

八  秋为大地结账

秋天是大地的一次清点。

清点花开，

清点果落，

清点每一阵雨，

每一阵风，

清点飞鸟来过，

虫鸣远去。

该归仓的归仓，

该入土的入土。

不欠繁华，

不留遗憾。

人站在旷野里，

也跟着清点自己：

哪些该留下，

哪些该放下。

天地不语，

只是慢慢调低

世间全部温度。

九  夜长如家书

夜色一日长过一日，

像一封写不完的家书。

从星城向远山蜿蜒，

字里行间，

慢慢浸上秋凉。

说起田里的稻，

桌上的饭，

说起孩子长高，

老人等候。

话语很轻，

却压住了

满世界的风声。

秋天把夜晚拉长，

不是为了更早入眠，

是留给人

慢慢写完

那些难以说尽的惦念。

十  秋调小灯火

很多人以为秋天是寒凉。

其实秋只是

把人间灯火

轻轻调小了一档。

热度没有消失，

只是收敛，

由外放，转为深藏。

万物不再热烈地向外奔赴，

转而向内，

沉淀，休养。

秋是一种温柔的节制。

它提醒世间：

盛大之后，

宜于安静，

宜于回望。

这组诗写于丙午年秋。秋意渐深，万物收声，人也随之退回自身。故园在远，星城在侧，旧坛、箱底、镜中、家书，皆非闲物；它们替一个人保存着来路、亲人、半生行迹与未曾说尽的惦念。秋不是冷，只是把灯火调小，让人在安静里看清自己还剩多少温热，还能把什么轻轻放下。

丙午年秋 仲升 于星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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