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片叶子辞枝时,
秋天还来不及开口。
风在枝梢顿了半瞬,
像旧人立在门槛外——
怕一声轻唤,
惊落满树未黄的叶。
天高远得发寒,
凉意在叶尖先醒了。
树下人弯腰,
拾起半青半黄的掌纹,
像拾起一面蒙尘的旧镜:
镜里人,鬓角已覆霜。
他问:何日归?
叶不作声。
只是松了握了三季的枝,
把整身重量交给风——
临去前,
遥遥回望了一眼来处。
深秋的风从不多话。
繁华落尽时,
树以一身瘦骨,
在天地间站得更稳。
最后几片残叶,
仍守着空枝。
它们曾在最高的梢头,
唱绿过一整个夏天;
如今喉间已哑,
余音碎在冷雨里。
雨停之后,
连最硬的枝也轻轻低了低头。
坠落不是溃败,
是另一种还乡。
燃尽一生的绿意,
才懂得——
泥土,原是最初的天空。
此诗作于寒露前夜。写叶,亦写人;写离枝,亦写送别。至亲一去,如叶辞枝,松手只在一瞬,牵挂却贯了平生。人到中途,鬓发染霜,才知所谓归处,不在远方,而在来路;所谓告别,不是断绝,是把思念安放进泥土。叶落归根,人念归心;天地无言,唯有深情低回。
——仲升 于寒露前夜 谨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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