寒露前夜,国庆长假,众人多是出游,我却从星城返邵阳。
车过资水,天已全黑。山路弯进山里,车灯照见路边一丛野菊,白得像中元遗落的纸钱。我没让司机停,只摇下半扇窗。风进来,带着湿泥和枯草的气味,像母亲从前在灶间熬汤时,锅盖边漏出的那缕白汽。
到家时,我打开堂屋的灯。桌上摆着中元节祭祀的供品,筷子横在碗沿。我知道是弟弟临走时刻意留的——他总怕父母饿着,哪怕中元早已过去。我眼眶一热,却没有哭出声。没有去碰那些供品,只把碗往灯下挪了挪,让光能照见油花。
次日清晨,我上山。
母亲坟头新土已沉实,墓前插着的香燃到一半,灰白着,不肯断。我蹲下来,拔去石缝里几根野草。草很轻,根却扎得深,像有些话,明明该说出口,却总在喉咙里沉成一声叹息。
山风从岭上下来,先过松针,再过土坎,最后停在我袖口。山没有说话。它只是把云举得很高,把晨雾放得很慢,把一个人蹲在坟前的背影,收进自己的影子里。
我忽然想起母亲最后一次握我的手。那时她躺在病床上已说不出话,只用拇指在我掌心轻轻划了一下。像小时候她教我写字,一笔,一划,教我写“归”字。我没哭。只把那一下只把那一下攥紧,攥到现在,攥进骨缝里。
眺望青山,崖边有石,孑然独立。我问它,何以扎根悬崖,历尽风霜,不肯迁徙。它不答。人这一生,许多坚持并无观众。守住一个家,守住一句话,守住掌心的那一点温度,都像崖边之石:旁人只看它孤悬,只有它自己知道,那一点立足处,已用尽半生力气。
下山的路,总要经过坟前。山路蜿蜒,绕山而行。我问它,为何不肯平直。长路默然延伸,连接村落与山野,也连接他乡与故土。从京城到星城,再从星城到邵阳,从客居到归返,所有风尘仆仆,最终奔赴的,都是心底那片不肯放下的土地。山路曲折,并不为难行人,它只是温柔引渡每一个漂泊者,送思乡者、念亲者安然归家。
我沿山径再行。半生漂泊,半生回望。京华客居,星城栖身,邵阳往返辗转,一身风霜,满心牵挂。那些无处安放的情思,终究寄于山水,托于风月。
空山有老树,根深沃土,静默生长。我问它,历经风雨,叶落归根,为何始终不言。老树静立,枝叶微动,根系深扎故土。树高千丈,不忘其根;人行万里,不忘其本。草木扎根故土,牵挂山河风月;世人漂泊半生,牵挂故园双亲。山河无言,牵挂有声;草木如此,人心亦然。
于是我不再追问。
山不是不语,它只是把话交给了风,交给了月,交给了每一个终于肯停下来的人。
山自沉缄,雾藏轻霭,盘回路绕层岩畔。
孤根久立待春还,长空振翼云途远。
阅尽繁华,消诸牵绊,半生尘念随风散。
不须叩语问悲欢,幽怀尽在烟峦间。
静读词阕,抬眼望苍茫群峰。下山时,我回头看了一眼坟头。香已燃尽,灰落在石上,风一吹,散了。
我没有再回头。
寒露前夜,母亲辞尘二百日。自星城返邵阳,拜坟一记。
仲升 谨作
二〇二六年寒露前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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