题记:
有些路,走着走着就只剩一个人走了。

麓山多枫,露气扑人。今日重阳,登高,望故乡。
秋在南方来得缓,山色还绿着,只树梢染几笔赭黄。风过时,落三两片叶子,旋一旋,贴在地面,像谁脱手松开的一声叹息。石阶湿滑,青苔从缝里钻出来,软软的,踩上去不出声。登山的人不多,有老者提一台旧录音机,声音沙哑,独自放歌,断断续续,散在风里,听不真切唱的是什么。
到半山亭,歇脚。亭柱斑驳,漆皮卷起,露出底下灰白的木纹。有人用指甲在柱上刻字,新痕压旧迹,一层叠一层,像年轮。山下城郭铺开,楼宇如枳,湘江一线,灰蒙蒙地卧着。风从南边来,带着草木的气息,也带着更远处——那片埋着我父母骨血的土地的气息。云在山腰游走,时聚时散,聚时遮断南望的视线,散时露出更远的山脊,一层淡似一层,直到天边,融进雾里。
登顶时近午。山顶有棵老樟,枝干虬结,树皮皲裂如龟背。树下一块青石,被无数人坐过,石面光滑,泛着暗沉的光。我坐在石上,摸出手机。屏幕亮起,通讯录翻到那串号码,指尖悬着,停了片刻,锁屏,把手机放回口袋。
风穿过树冠,叶子沙沙响。
南望,山脊如浪,一重叠一重,推向天边。天边有雾,雾下是湘南,湘南有村,村后有寺背山,山上有坟,坟头草青。目力所及,最远不过山影;目力不及处,才是故乡。
老屋在寺背山脚下,屋后有片松山。父亲生前爱在松下坐着,抽一袋旱烟,看山。烟锅里的火星一明一灭,像他那些没说出口的话。母亲总在灶间忙,炊烟从瓦缝里钻出来,散进暮色,和山雾混在一起,分不清哪一缕是烟,哪一缕是雾。后来松树林砍了,屋瓦翻新,灶台拆了,父亲走了,母亲也走了。屋还在,锁着。钥匙挂在门框内侧的钉子上,落了灰,没人再取。
从前以为,电话线那头永远有人接听。母亲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絮絮叨叨,问冷不冷,吃饱没有,别太省。父亲不说话,但能听见他咳嗽,听见他起身添水,听见椅子吱呀一声。那些声音现在还在耳里,可电话拨过去,只有忙音,一声接一声,像秋风吹过空谷。
山上的菊开了。石缝里,草丛中,一簇一簇,黄的白的,花瓣细瘦,不招摇,在风里微微颤。有人摘了一把,说要插在瓶里。我看了很久。菊不择地,有土就长,霜来了也不低头,只是开着,安安静静地开完该开的日子。
父亲挑担的样子,我记了一辈子。他个子不高,肩上一根扁担,两头沉甸甸的,压得扁担弯成弓。山路陡,他走得稳,一步一个脚印,汗从额角淌下来,砸在土里,腾起一小团尘。那时我小,跟在后面,看他背影在暮色里越来越矮,越来越小,最后拐过山坳,不见了。再出现时,手里多了两袋米,或者一捆柴,或者给我的一双新鞋。他从不说什么,只把东西放下,坐在门槛上,抽一袋烟,看山。
母亲缝衣的灯,是盏煤油灯。灯芯挑亮些,屋里就亮些,她低着头,针线在布上走,一针过去,一针回来,密密的。灯油添了一回又一回,她的头发白了一根又一根。后来通了电,灯换了,她眼睛花了,针穿不过去,要叫我帮忙。我帮她穿好线,她接过,继续缝,嘴里念叨:这衣裳还能穿,破了补补,新三年旧三年。
那时不懂,她缝的不是衣裳,是日子。
如今我也到了他们当年的年纪。肩上担着家,早出晚归,挤地铁,赶文案,应付种种。夜里回家,楼道灯坏了一盏,摸黑上楼,钥匙插进锁孔,咔嗒一声,门开了,屋里黑着,没有人等我。我站在门口,没有开灯,站了一会儿。窗外有风,吹动晒在阳台的衣裳,影子晃来晃去,像谁在挥手。
山顶风大起来,云散开,南边的山脊清晰了些。层峦叠嶂,一重接一重。山不会动,千百年立在那里,看人来了又走,走了又来。人却会老,会走,会消失,像秋天的叶子,落下来,腐进土里,来年又有新叶。但新叶不是旧叶。
山脚下,有人卖茱萸。小小一束,红果绿叶,扎成把,三元一支。买的人不多。我看了片刻,没有买。茱萸年年红,可插茱萸的人,不在了。古人说少一人,说的是缺席;如今才知道,少的那个人,不是不在场,是再也回不来。
故土还在,只是从“故乡”变成了“故地”。一字之差,中间隔着两个再也拨不通的号码。
下山已近黄昏。湘江在暮色里变宽,水色灰沉,对岸楼宇亮起零星的灯。过橘子洲大桥,车流缓行,有人摇下车窗拍照,有人低头看手机。江风灌进车厢,带着水汽,凉颼颼的。桥下江水北去,不急不慢,载着夕光,也载着这一城的喧嚣,往北,往洞庭,往更远的地方。我靠在车窗边,看两岸灯火一盏一盏亮起来,像有人提着灯,沿江一路点过去。那些灯里,没有一盏是为我留的。
我忽然明白,登高从来不是望远。望远是借口,回望才是本意。借一座山的高度,把来时的路再看一遍。看那些走过的坡,蹚过的河,看那个在灶台前忙碌的身影,看那个坐在松下抽烟的背影。看清楚了,心里就踏实了。然后下山,继续走。
山还在那里。明年重阳,枫叶还会红,菊还会开,风还会从南边来。只是登山的人,又老了一岁。
茱萸不插了。菊也不摘了。我把二老的名字,在心里焐热。风从南边来。山顶的草伏了伏,老屋的瓦响了一响,坟头的草低了低头。风到我脸上时,只剩凉意。
秋天一年一年来。人一年一年少。
我下山去。石阶上,一片枫叶落在我脚边,叶脉清晰,像掌纹。我弯腰捡起来,夹进衣袋里。
那掌纹里,有一条线,通向寺背山脚下那间上了锁的老屋。
下山路上,我没有回头。
山风在身后,把整座麓山,吹得越来越远。
丙午重阳
仲升 记于麓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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