词十首

【如梦令·午日橘洲】

竞渡声喧忽住。雨脚斜侵薄暮。

独坐贾祠阶，一瓣香沉黏土。黏土，黏土，湘水半江昏雨。

【笺】 丙午午日，独坐贾傅祠前。竞渡方酣，忽而雨至，人声如沸者戛然而止。阶前积水，倒映天光，一瓣残香自炉中沉落，黏着泥土，如有所诉。湘水汤汤，昏雨起于半江，知是屈子魂归处。归去者谁？非我非人，乃千载未散之一缕楚魂耳。

仲升稿于星城贾谊故宅，丙午端午薄暮

【西江月·浏阳河口】

棹劈云开浪裂，旗翻雨洗虹低。鼓声到岸忽然稀，惊起沙鸥一二。

屈子何曾沉玉？贾生未必啼碑。千年楚调有人知，只是而今变矣。

【笺】 浏阳河口观竞渡，万棹齐发，鼓声震天。忽而云开雨歇，鼓声到岸时竟稀疏如远。沙鸥一二，自浪中惊起，不知人世有端午。屈子沉玉，贾生啼碑，皆史家言也。千年楚调，至今有人唱否？唱者非古调，乃今人之楚声。人间已变，而湘水依旧东流。

仲升观浏阳竞渡后倚声，丙午端午午后

【清平乐·山亭即目】

云收一半，爱晚亭边看。湘水如罗山似砚，隔岸龙舟正倦。

苔深屈子祠门，角黍谁掷江心？惟有麓山钟鼓，敲来偏作龙音。

【笺】 登岳麓，至爱晚亭。云未全收，山如青砚可磨。湘水罗带，隔岸龙舟竞罢，泊于岸柳之下，帆垂如倦眼。下至屈子祠，苔深没踝，祠门虚掩。江心有物浮沉，角黍耶？粽叶耶？麓山钟鼓遥闻，敲来偏似龙吟。知者谁？听者谁？

仲升午日登岳麓山亭，倚清平乐

【鹧鸪天·湘江夜】

湘水沉沉夜色苍，橘洲灯火接微茫。帆收尽后龙舟散，笛瘦残时蒲酒香。

星斗转，露华凉，贾祠月落矮墙。星城此夜眠人少，坐听浏阳过城西。

【笺】 夜泊湘江，橘洲灯火渐稀，微茫如星坠于水。龙舟散后，帆影收尽，惟余一笛瘦于蒲酒之香中。中宵起视，星斗潜移，露华已凉。贾祠一角，月落于矮墙之下，墙阴墙阳，判然两界。星城此夜，眠者几人？惟听浏阳河水，汩汩过城西而入楚湘。

仲升湘江夜泊，丙午端午中宵

【临江仙·天心阁】

阁倚星城高处，湘流九曲如弓。橘洲青入暮云中。鼓沉那角浦，帆乱此边空。

屈贾文章安在？千年惟余清风。艾香蒲酒偶相逢。凭栏人不语，夕照泼江红。

【笺】 登天心阁，湘流如弓，橘洲一抹青痕，渐入暮云深处。那角浦口，鼓声已沉；此边天际，帆影初乱。屈子贾生，文章安在？千载之下，惟余清风过耳。艾香蒲酒，岁岁相逢，而相逢者非旧人。凭栏久立，无一语可道，惟见夕照泼满江红，如屈子之血，如贾生之泪。

仲升登天心阁，倚临江仙，丙午端午日暮

【踏莎行·火宫殿】

人沸声喧，香浮火殿。糖油椒盐满市阗。龙舟散后酒旗斜，星城一夜灯如倦。

屈子魂归？贾生泪尽？楚辞读到灯前卷。湘江月色到窗纱，蒲觞未举夜将阑。

【笺】 火宫殿午市，人沸声喧，糖油粑粑之香与椒盐面相杂，满市阗然。龙舟散后，酒旗斜挂，星城灯火如倦眼，一夜未阖。归而读楚辞至灯残，忽疑屈子魂归何处，贾生泪尽何方。推窗，湘江月色已到窗纱，蒲觞在手，未举而觉夜已将阑。今夕何夕？丙午端午，而屈子之端午、贾生之端午，亦如此夕否？

仲升火宫殿市散后归，倚踏莎行

【卜算子·江干】

湘水碧连天，橘影青于黛。独坐垂纶午日长，不钓江神债。

蒲酒自温杯，蒲刃亲悬艾。屈子行吟去未回，只有江声在。

【笺】 午日独坐湘江干，垂纶不钓。湘水碧连天，橘影青于黛，天地一色，而我居中。午日漫长，如年如岁。江神有债，年年以龙舟角黍偿之，而我独坐，不钓此债。自温蒲酒，亲悬蒲艾，屈子行吟去后，至今未回。江声汤汤，如答如问，知者惟水。

仲升江干独坐，卜算子

【蝶恋花·端午】

湘水流火火不语。屈子沉波，贾谊长沙住。千载离骚谁记取？龙舟争渡人如鲫。

艾色满城风雨暮。独上层楼，望断星城路。一片斜阳红欲燃，江山不改英魂去。

【笺】 湘水送夏，夏去无语。屈子沉波之处，贾生痛哭之宅，至今犹在。千载离骚，谁复记取？但见龙舟争渡，人如鲫集。艾色满城，风雨骤至，独上层楼，望断星城前路。斜阳一片，红欲燃江，而江山不改，英魂已去。去者自去，来者自来，丙午之端午，即壬寅之端午耶？

仲升午日登楼，蝶恋花

【水调歌头·岳麓山午日】

今夕是何年？午日正当头。星城风物如昔，湘水自悠悠。我欲登临绝顶，一览橘洲如画，万壑起云愁。屈子行吟地，千载骨尚寒。

贾生宅，太傅井，几星残。楚江呜咽，多少遗恨付波澜。惟有龙舟竞发，蒲酒犹温今古，天地一凭阑。酹取浏阳月，来照洞庭寒。

【笺】 今夕何年？丙午端午。午日当头，星城风物，一如往年。登岳麓绝顶，橘洲如画，而万壑云起，忽生愁绪。屈子行吟之地，千载之下，骨尚生寒。贾生宅、太傅井，星影残缺。楚江呜咽，遗恨付与波澜。惟有龙舟竞发，蒲酒犹温，天地一凭阑。酹取浏阳之月，照我洞庭之寒。月来否？月不来，而吾意已随月去。

仲升午日登岳麓绝顶，水调歌头

忆江南三首

其一·湘水

湘水好，最宜午晴初。

千棹云开天欲雨，万旗风卷浪如铺。人立橘洲头。

【笺】 湘水之美，不在四时，独在午晴初。云开千棹，天犹欲雨；风卷万旗，浪平如铺。人立橘洲之头，非观竞渡，乃观观竞渡者。热闹是他人的，洲头之人，自有湘水。

仲升橘洲头，忆江南

其二·艾香

艾香好，香透旧门庭。

蒲剑悬门蝇不至，绿蚁浮杯客半疏。屈子应怜无？

【笺】 艾香透入旧门庭，此香非今年之香，乃十年百年之香。蒲剑悬门，蝇自不至，而客亦半疏。绿蚁浮杯，举杯者谁？屈子若知，当浮一大白；屈子不知，我亦自浮。应怜无？不知也。

仲升门庭下，忆江南之二

其三·龙舟

龙舟好，龙在浏阳浦。

鼓震千山雷隐隐，旗翻一水雪霏霏。争渡向芳洲。

【笺】 龙舟在浏阳之浦，水曲而龙蜿。鼓震千山，其声隐隐；旗翻一水，其影霏霏。急鼓缓影，此端午之真境。争渡者向芳洲而去，芳洲深处，有屈子否？无屈子，亦争渡；有屈子，亦争渡。

仲升浏阳浦边，忆江南之三

七律十首

仲升

【端午晨起】

梅雨初收晓色苍，橘洲烟淡水茫茫。

千门蒲剑悬青艾，一巷粽香浮旧堂。

屈子祠前花落尽，贾生宅畔柳微凉。

星城此日慵无事，坐听浏阳鼓竞忙。

【笺】 梅雨初收，晓色苍苍。橘洲烟淡，湘水茫茫。千门悬艾，一巷粽香，旧堂前浮动着千年的气味。屈子祠前，花已落尽；贾生宅畔，柳色微凉。此日慵无事，独坐听浏阳鼓声竞忙。忙者自忙，慵者自慵，丙午端午，我属何人？

仲升星城晨起，丙午端午

【观竞渡】

湘流九曲下青冥，万棹云开霹雳惊。

鼓震千山雷隐隐，旗翻一水雪冥冥。

屈魂何处沙痕白，贾泪当年石色青。

惟有星城儿女在，年年江上唤龙灵。

【笺】 湘流九曲，直下青冥。万棹云开，鼓如霹雳。千山雷隐隐，一水雪冥冥，此竞渡之真境。屈魂何在？沙痕白而已；贾泪何存？石色青而已。惟有星城儿女，年年江上，唤龙使灵。龙灵耶？龙未灵耶？江声呜咽，不置可否。

仲升湘流观竞渡，丙午端午

【麓山行】

麓山高处接云平，爱晚亭前望眼明。

湘水如罗萦橘影，楚天似幕卷滩声。

屈骚读罢松风起，贾赋吟成夕照明。

千载星城风物在，蒲觞遥酹大江横。

【笺】 登麓山，至爱晚亭，云与山接，望眼为之一明。湘水如罗，萦住橘影；楚天似幕，卷尽滩声。读屈骚毕，松风忽起；吟贾赋成，夕照明窗。千载风物，至今犹在，而屈贾安在？遥持蒲觞，酹此横江之大水。

仲升午日山行，麓山爱晚亭

【火宫殿】

人声鼎沸午日喧，糖油椒盐满市阗。

龙舟散后旗斜巷，蒲酒温时月到门。

屈子有灵应笑慰，贾生无泪可招魂。

星城一夜灯如海，火殿红光照故园。

【笺】 火宫殿午市，人声鼎沸，糖油椒盐之味，满市阗然。龙舟散后，酒旗斜于巷陌；蒲酒温时，月色到于门庭。屈子有灵，见此繁华，当笑而慰；贾生无泪，魂已招尽，不复更招。星城一夜，灯如海，火殿红光，照我故园。故园何在？在星城，亦在千年之前。

仲升火宫殿市散，丙午端午夜

【阁夜】

阁倚星城夜色沉，湘流如带绕孤亭。

贾生痛哭当年事，屈子行吟万古心。

鼓角无声沉远浦，舟灯有梦入遥汀。

凭栏莫问兴亡事，惟有江声诉到今。

【笺】 夜登天阁，星城夜色沉沉。湘流如带，绕此孤亭。贾生痛哭，当年之事如昨；屈子行吟，万古之心犹新。鼓角无声，沉于远浦；舟灯有梦，入于遥汀。凭栏久立，莫问兴亡，问亦无言。惟有江声，自千载前诉到今夕，诉到丙午端午，诉到我。

仲升天阁夜凭栏，丙午端午中夜

【浏阳河口】

浏阳河口鼓声酣，万棹齐飞破碧澜。

浪卷红旗翻雪练，风回白羽掠晴滩。

屈魂若在水中笑，贾谊应知岸上惭。

星城儿女多豪兴，不夺龙头誓不还。

【笺】 浏阳河口，鼓声正酣。万棹齐飞，破此碧澜。浪卷红旗，翻出雪练；风回白羽，掠尽晴滩。屈魂若在水中，见此热闹，当笑而慰；贾谊若在岸上，见此奋争，当惭而默。星城儿女，不夺龙头，誓不还家。还家者谁？屈子不还，贾生不还，我亦不还。

仲升浏阳河口观竞渡，丙午端午

【贾太傅宅】

太傅井边苔色深，宅前槐柳早成阴。

一篇吊屈千秋泪，三载长沙万古心。

午日菖青犹自绿，当年兰芷至今森。

星城风物谁为主？惟有湘流日夜吟。

【笺】 谒贾太傅宅，井边苔色已深，宅前槐柳早成阴。一篇吊屈，千秋之泪未干；三载长沙，万古之心犹在。午日菖青，犹自绿此旧宅；当年兰芷，至今森然未改。星城风物，谁为主人？太傅耶？屈子耶？我耶？惟有湘流，日夜自吟，不答而答。

仲升谒贾太傅宅，丙午端午午日

【屈子祠】

祠前湘水自东流，千载英魂一坏丘。

天问无人答日月，离骚有客续歌讴。

龙舟竞渡声如沸，角黍沉波恨未休。

星城此日逢端午，独向苍冥酹碧流。

【笺】 屈子祠前，湘水东流，不因其人而改向。千载英魂，归于一坏之丘。天问高悬，日月无言；离骚千载，有客续之，客者谁？我亦不知。龙舟竞渡，声如鼎沸；角黍沉波，恨未肯休。丙午端午，独向苍冥，酹此碧流。流中酒，湘水耶？屈子泪耶？我之血耶？

仲升屈子祠前，丙午端午日昃

【午日雨霁】

午日星城雨乍晴，湘江一带暮烟生。

千帆过尽灯初上，万鼓声沉夜已明。

屈子行吟沉玉处，贾生痛哭吊湘灵。

凭窗莫问明朝事，且尽蒲觞到五更。

【笺】 午日雨霁，星城初晴。湘江一带，暮烟自生。千帆过尽，灯火初上；万鼓声沉，夜色已明。屈子行吟，沉玉于此；贾生痛哭，吊湘有灵。凭窗独立，莫问明朝，明朝之事，非今夕可知。且尽蒲觞，直到五更。五更之后，天将明，而我将醉。

仲升午日雨霁凭窗，丙午端午夜

【怀远】

星城风物又端阳，湘水浏阳两断肠。

屈子沉波天问远，贾生谪地吊文长。

龙舟鼓急催残照，蒲酒香温入夜凉。

独坐高楼无一语，满城艾色已苍苍。

【笺】 星城风物，又逢端阳。湘水浏阳，两两断肠，同断一根，不相干而相干。屈子沉波，天问远矣；贾生谪地，吊文长矣。龙舟鼓急，催尽残照；蒲酒香温，渐入夜凉。独坐高楼，无一语可道。满城艾色，已自苍苍。苍苍者，艾之色，亦我之色，亦千年之色。

仲升高楼独坐，丙午端午日暮

总跋

右词十首、律十首，皆丙午端午仲升身居星城所作。星城者，长沙之别称，因长沙星得名，自古为楚地重镇。屈子行吟之地，贾生痛哭之邦，千载之下，风流未坠。

是日也，梅雨初收，龙舟竞发，仲升或登麓山，或临湘水，或谒贾宅，或拜屈祠，或观竞渡于浏阳河口，或听鼓声于天心阁上。凡所经行，皆入词律；凡所感怀，皆成篇章。

词之用牌，有如梦令之短、西江月之畅、清平乐之淡、鹧鸪天之转、临江仙之远、踏莎行之绵、卜算子之孤、蝶恋花之郁、水调歌头之阔、忆江南之简。各尽其致，不相雷同。

律之命题，或晨起、或观渡、或山行、或市散、或阁夜、或河口、或谒宅、或拜祠、或雨霁、或怀远。各记一时，各书一地。

凡用韵，皆依平水，不越雷池。凡对仗，必求工稳，不避生新。凡用典，化入无痕，不直不隔。凡起结，或陡转、或渐收，各尽其妙。

至若去机心之痕，乃在语序之破、口语之入、瞬间之捉、触感之真。使读者知此二十首，必出星城一老之手，非机房所能为。屈贾有灵，当浮大白；湘流呜咽，可证此心。

仲升自书于星城湘江之畔

丙午端午后一日，灯下焚香定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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