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序缓缓更迭，榴艾又逢节令。年复一年，满城粽香依旧，市井烟火朝暮如常。只是往后悠长岁月，故土再也没有人，夜夜等候我踏月还乡。九十日阴阳两隔，我不愿肆意宣泄悲恸，只借着人间寻常烟火，悄悄感念母亲一辈子给予我的温慈。

——题记

丙午仲夏，沿岸榴花次第零落，檐前艾草郁郁青青。四时轮转，又迎来一年端阳。南风穿梭在星城的街巷之间，裹挟着箬叶独有的清冽，混着新淘糯米质朴温润的香气，漫入千家万户，氤氲整座城池。

佳节依旧如约而至，世间风物未曾更改。唯独今年萦绕在鼻尖的粽香，褪去了数十年熟稔的暖意，沉埋于心底的，是一份内敛绵长的哀思，静静漫过九十个日夜。自农历二月初五母亲永远离开，春色褪去，夏意渐浓，草木枯荣几经往复，转瞬已经过去九十天。从前品读东坡词句，只把生死别离当作纸上文字。亲身经历之后方才醒悟，仅仅三月的天人永隔，就足以让半生在外漂泊的游子，将一路风霜、归乡执念、骨肉恩情深深镌刻心底，变成往后岁月难以释怀的惦念。

我这一生，生长于邵阳夫夷河畔的古巷乡隅，中年定居星城长沙，之后远赴京华漂泊十余春秋。三座城市来回辗转，半辈子在南北之间起落浮沉，看过市井喧嚣，尝遍人情冷暖，一路历经无数世事波折。步入中年才慢慢懂得，外界再多繁华热闹，终究只是转瞬即逝的虚影。能帮我扛住半生风雨，给予内心长久安稳的，从不是都市流光，而是老屋灶台常年不息的烟火，是故土里母亲日复一日的牵挂。

我记忆里独属于端午的乡愁，藏在金称市老街拂晓被晨光浸润的青石台阶，藏在夫夷河畔黄昏缓缓漫开的晚风暮霭之中。

年少久居乡野，家境清寒，日子平淡简朴，彼时并不讲究过节繁冗的礼节。母亲八十九载一生心性敦厚，为人朴素，日复一日操持家事，把一年四季琐碎平淡的日常，化作一家人安稳绵长的温情。每到端午前夕，天色尚未破晓，石阶还凝着晨露，她便独自去往河湾背阴处，采摘经过一夜露水滋养的新鲜箬叶。母亲始终觉得，临水而生的青叶吸纳山间地气，昼夜承接风露，上锅蒸煮之后，才是故土最纯粹地道的香气。

采回粽叶，她慢慢抚平叶面褶皱，拭去表层细碎尘迹，指尖依旧留着淘洗糯米的乳白色浆痕。清晨的晚风穿过庭院，吹乱鬓角花白的发丝，湿润的鬓发贴在她温和的眉眼。母亲一生不曾读书习文，不懂修辞章法，却靠着勤俭自持、待人宽厚，将乡土沿袭已久的习俗、做人向善的心性、踏实过日子的本分，融进一叶一米，悄悄织进我们从小到大的日常时光。

儿时天性贪玩，满心盼着端午到来，贪恋粽子软糯甘甜。我时常依偎在母亲膝边嬉闹，争抢捆扎粽子的棉线，线团滚落青石，衣衫沾满青苔碎屑。母亲从来没有一丝责怪，眉眼柔和，指尖带着草木淡淡的凉意，轻点我的鼻尖。这份朴素细碎的温情，没有多余修饰，塑造了我往后平和安稳的心性。半生历经波折，见识过世态凉薄，内心依旧保有暖意，眼底始终存有光亮，根源便是儿时这份温柔。

天色渐渐暗沉，老屋炊烟缓缓升起，昏黄的灯光铺满院前空地。母亲坐在矮凳上，枯瘦的手掌，藏着一辈子熟能生巧的灵巧。折叶成斗，填米嵌枣，收边缠绕，几番利落动作，一只只棱角紧实端正的粽子，整齐码进竹篮。铁锅沸水翻滚，白雾四处弥漫，草木清香、糯米与红枣的甜意在院里散开，浸透老屋梁柱，填满整片小院。物质匮乏的年月，这一锅粽香，便是我童年盛夏最真切纯粹的欢喜。

母亲这一生饱尝生活磨难，大半岁月过得清苦，仅凭单薄身躯，独自扛起一大家人的生计。她一辈子习惯优先成全儿女，甘甜尽数留给晚辈，所有苦楚独自默默承受。每一年端午粽子出锅，儿孙围坐尽情享用，她只是浅尝几口，便放下碗筷退到一旁。古人感叹游子行路艰辛，慈母倚门牵挂，年少无法共情，走过半生才深切明白，母爱向来沉默无言，藏在日复一日的迁就、隐忍与遥遥守望之中。

年轻的时候总以为时光漫长，亲人会一直相伴，烟火岁岁如常。随意挥霍朝夕共处的时光，理所当然接纳母亲毫无保留的偏爱，未曾明白，这份安稳日常，是她耗尽一生不计得失换来的托举。

年岁渐长，我离开故土远赴京城，开启了十余年在外奔波漂泊的日子。

京城楼宇林立，车马喧嚣，整夜灯火璀璨。再繁盛的都市盛景，填补不了异乡人内心的空缺，替代不了故乡一缕烟火。旅居京华的岁月，每日为生计不停劳碌，独处时满心孤寂，人海之中常常茫然无措。每逢端午，被繁杂琐事缠身，商超包装精致的粽子花样繁多，工业化量产出来的味道刻板冰冷，缺少人情温度，更没有故土独有的气息。

犹记往年端午雨夜，我独自栖身在京城简陋居所，窗外万家灯火，屋内只剩一盏孤灯。深夜时常收到母亲发来的短视频。屏幕里面，她身形佝偻，双手微微发颤，依旧守在老家灶台前，依照老习俗亲手包粽。话语温软，反复叮嘱我在外照顾好自己，等我归家，由她亲自裹粽。

千山阻隔，云海迢遥。古时鸿雁传递乡愁，而我收到的，是一位年迈老人长年不休的惦念。那时总觉得来日方长，归期终会到来，年年依旧能够团聚。人世离别向来毫无征兆，时光从不会等候任何人。自她离去，往后归途，再也没有人倚门盼我归来。

十余载京城闯荡，看过繁华起落，尝遍世态冷暖。慢慢懂得，在外立身最大的底气，从来不是虚名利益、都市浮华，而是千里之外老家灯火未熄，母亲年年还在等候。这份遥遥无期的牵挂，是我漂泊岁月里最稳妥的退路。

心生归意之后，我辞别京城喧嚣，定居星城长沙。本以为半生奔波尘埃落定，终于可以时常陪伴左右，弥补常年远行亏欠的亲情。就算住进城市高楼，远离乡下水畔，将近九旬的母亲依旧固守旧时习惯，不愿丢掉故土传承的风俗。每到仲夏临近端午，便托同乡捎来家乡箬叶，在阳台摆放竹篮矮凳，日复一日延续一辈子的过节方式。

无数个黄昏，我拖着一身疲惫推门回家，满室清香扑面而来。蒸腾的白雾笼罩着她花白的头发与佝偻的身躯，恍惚之间，仿佛回到从前。她凭着一生不变的执念，把夫夷河畔清晨的雾气、老宅独有的烟火、故土山河温润的气韵，跨越千山万水，搬进林立楼宇，护住了我漂泊半生最后的乡土念想，守住了内心最深的根。

岁月催人老去，病痛常年缠身，母亲身体一日弱过一日。从前动作利落的手掌日渐迟钝，包粽时姿态也开始费力迟缓。即便常年受病痛折磨，她依旧坚持亲自置办节物。一句外面买的没有家味，话语朴素直白，蕴藏着一生疼爱，道尽骨肉之间最纯粹的本心。

为照料暮年饱受病痛的母亲，我在ICU日夜陪护七十余天。整日心神煎熬寸步不离，眼睁睁看着她身形日渐枯瘦，气息一点点微弱。我拼尽全力同天命相争，终究拗不过生死无常。那个春寒尚未散尽的清晨，八十九载平凡烟火人生就此落幕，慈母安然长眠，从此尘世两隔。

自母亲辞尘，每年端午依旧如期而至，满城粽香一如既往。唯独自家灶台冷却，庭院失去暖意，再没有人年年为我包粽，日日等候我归来。

九十日昼夜交替，夏意渐浓，周遭景物依旧如常。我依旧保持过往习惯，闲暇漫步星城街巷。今日行至街边，看见老妇竹篮里放着带着露水的箬叶，青翠鲜活，光景一如故乡往日。白沙古井边上，邻里长者汲水淘米，准备端午吃食，谈笑安然，人间烟火依旧热闹。

南风拂过衣衫，粽香在心底翻涌。站在熙攘人群之中，才真正读懂李清照物是人非事事休的沉郁。年少只觉得文字清冷，历经中年生死别离，才明白一字一句，全是岁月沉淀下来的沧桑。时序没有更改，风物一如往昔，世间喧嚣往复不停，唯独那个疼我挂念我的至亲，彻底退出了往后所有朝夕岁月。

别离这九十天，梦里常常回到旧宅，下意识走向厨房灶台。竹篮空置，灶火寂灭，案头箬叶依旧青翠，却再也没有一双手抚平褶皱、填米凝香；糯米红枣年年新鲜，再没有人守着烟火，岁岁予我等候。

最深沉的悲伤，从来不是痛哭落泪。而是四季照常更迭，市井热闹依旧，唯独生命里那一束长久温暖的光，就此熄灭。

今年端午，我亲自挑选箬叶、淘洗糯米，学着母亲从前的样子包起粽子。半生劳碌奔波，伏案耗神，指尖早已不复从前灵巧。手法生疏，松紧失衡，米粒散落，外形潦草，始终复刻不出她掌心那份从容圆满。

粽叶剥开，米糯枣甜，味道和从前并无差别，内心却一片空落，万般怅绪萦绕不散。

至此方才彻底醒悟：箬叶可以年年常青，糯米能够日日新白，市面随时能够买到粽子。唯独母亲倾尽一生毫无保留的疼爱，被生死阴阳隔绝，往后再也无从寻觅，无从偿还。

案前摆放两枚粽子，一枚遥寄绵长思念，一枚敬奉九泉慈母。晚风穿入室内，吹动桌上纸页，温柔一如往年。从前我深夜伏案写作，母亲总会静静站在身后，悄悄抚平被风吹乱的纸张，默默陪我熬过无数孤寂长夜。

世人每到端午，焚香祈愿顺遂平安。回望半生在三座城市辗转漂泊，历经风雨起伏，我终于明白，我这一生所有的心安、顺遂、落脚之处，不是山河馈赠，而是因为母亲尚在，家风得以延续。

母亲在，家便在，根便在。纵使远走天涯，终有归途；纵遇世事风波，尚有退路。

九十日隔世思念，不会随夏风吹散，不因草木荣枯变淡。历经时光沉淀，怀念愈发深沉纯粹。那些包粽时的烟火温情、长久等候的赤诚、包容隐忍的慈爱，已经扎根心底，融进血脉，伴随往后余生。她留给我的善良本心、坚韧品格、宽厚心性，是我一辈子最为珍贵的财富。

山河亘古不变，端阳岁岁往复。艾草长青，粽香不绝。

借一季草木烟火，寄去九十日深切追思。惟愿慈母魂归净土，远离尘间疾苦，岁岁清宁安稳。

往后漫长岁月，我会承袭母亲温良品性，守住本心，行事坦荡，踏实度日。每逢端阳，常怀思念，浩荡深恩，终身不敢辜负。

草木有枯荣，寒暑有更迭，亲情却永世绵长。九十日离别，不过盛夏一季，却完成了我半生心绪的沉淀。漂泊一生，最终的归宿，从来不是定居某一座城市，而是家风长存于心，慈恩常驻于魂。以此文悼念端午，追念慈亲，安放余生。惟愿尘世岁岁平和，逝者万古长宁。

丙午年五月初五（端午）

仲升 谨识 于星城长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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