丙午仲夏,端午又至。
故乡金称市的夫夷河畔,再度迎来一年中最热闹的时节。江水泱泱,龙舟竞渡,两岸人声喧哗,十里乡野尽是蒲艾青青、粽叶飘香的烟火盛景。
从小到大,故乡的节气,从来都是游子最笃定的归期。清明思祖,中秋盼圆,端午念家,岁岁如是。从前奔波半生,辗转邵阳、星城、京华,无论身在千里之外,无论风雨劳碌、世事浮沉,每临端午,我总要收拾行囊,踏路归乡。
因为心底始终笃定:家门未冷,灯火未熄,有人等我归来。那道倚门守望的身影,是母亲,是我漂泊半生最安稳的归宿,是我所有奔赴与归途的全部意义。
只是今年,山河依旧,佳节如常,我的人间,却从此缺了最亲的人。
今日,是母亲离开我的第一百天。
百日光阴,放在数十年的人生长河里,不过是转瞬即逝的细碎时日。可对我而言,这一百个朝暮晨昏,是漫无边际的清冷,是无声流淌的孤寂,是从春残到夏盛,日日熬心、夜夜念归的漫长煎熬。
记忆里的端午,是带着体温与清香的。
年少在家的岁月,每到端午拂晓,天色微明,母亲便踏着晨露走向夫夷河畔。撷带雾的菖蒲,采含凉的艾草,归来细细整理,轻轻插在老屋的门楣之上。清浅草木香,漫过庭院,拂过窗棂,是童年刻进骨髓的端午味道。
随后灶火燃起,柴火噼啪,炊烟袅袅,温润的水汽氤氲了整座老屋。母亲立于灶台前,低头裹粽、蒸煮,动作温柔又娴熟。莹白的糯米,红润的蜜枣,青翠的箬叶,在她掌心层层叠叠,裹住烟火暖意,裹住岁岁温情。
她总把最饱满、最香甜的粽子留给我。滚烫的粽香扑面而来,递在我手里的温度,是世间任何风物都替代不了的温柔。
每一次风尘仆仆归乡,母亲望着我,眉眼温柔,反复轻声念着一句:"回来就好,回来就好。"
年少的我,常年在外求学、奔波,总觉得这句寻常话语平淡无奇。如今历经半生风雨,尝尽人间冷暖,才终于读懂,这简简单单四个字,藏着三百六十五日的遥遥期盼,藏着无数个日夜的牵肠挂肚。
从前总以为,节日的热闹是山河赋予,团圆的温暖是岁月寻常。回头才知,所有佳节的隆重、归途的安稳、岁月的温柔,从来都不是时节自带,而是母亲用一生守候,为我撑起的人间暖意。有母在,家就在,归途就有温度,漂泊就有归岸。
而今,我依旧如期而归,奔赴这场故乡的端午之约。
夫夷河水依旧缓缓东流,江上龙舟依旧破浪争先,岸边的欢呼与喧闹,一如往年喧嚣热烈。满城烟火繁华,遍野蒲香粽绿,可我站在熟悉的河畔故土,心底却是一片空空落落的荒芜。
走进久违的老屋,庭院寂静无声。门楣上新插的艾草青翠依旧,却再也不是母亲亲手采摘、亲手安放的清芳;熟悉的灶台冷冷清清,再也没有袅袅炊烟、腾腾热气,再也不见那个为我岁岁忙碌的身影。
我静静坐在母亲常坐的藤椅上,指尖抚过老旧木椅的纹路,恍惚之间,仿佛还能听见她温柔的呼唤,还能看见她含笑的眉眼。可晚风穿堂而过,四下寂然无声,唯有空屋残静,只剩我一人,与满室绵长的思念相对无言。
原来真正的离别,从不是轰轰烈烈的痛哭,而是往后岁岁年年,风景依旧,人事全非。
世间蒲艾可祛百病,却祛不散我心底无尽思念;人间粽香可绕流年,却绕不回母亲在世的光阴。
百日别离,阴阳相隔。我渐渐懂得,母亲从未真正远去。她化作夫夷河畔不息的流水,化作岁岁常青的蒲艾,化作年年飘香的粽叶,化作我故土山河里无处不在的温柔,默默陪我走过往后每一个春秋、每一场佳节。
这个丙午端午,外界是喧嚣盛会,我心底是安静念亲。
我不再奔赴热闹,只静静伫立故乡河畔,与逝去百日的母亲,完成一场无声的、绵长的隔空对望。
半生漂泊,三城辗转,我看过世间万千风景,最念的依旧是老屋烟火、娘亲温情。
往后岁岁端午,年年粽香,我所追忆的,不再是佳节的繁华热闹,而是母亲用一生温柔予我的、深入骨血、余生难忘的爱。
风过山河,粽香如故。
一念起,万般皆思母。
仲升(张拥军)泣笔
丙午年五月十五端午节 百日思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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