年嘉湖的荷又开了。不是那种羞羞答答的开法,是霸蛮的、不管不顾的开法。六月某个傍晚,你从烈士塔那条老路上走过,一股闷热的香气撞过来,抬头才看见满池的荷已经擎出水面,像谁把一盏盏缺了口的粗瓷碗倒扣在绿绸上,碗底还凝着昨夜的雨。

这池荷我看了三十多年。
二000年,我从下面市州调来长沙,住在八一路,离烈士公园不远。几个朋友在里面开了"潇湘奇石馆"和"廊桥会所",我一下班或逢周末便去。那年夏天父亲来看我,我领他去烈士公园。东门进,租了辆载人三轮车,载着父亲往深处骑。车绕过烈士塔,沿年嘉湖东岸那条被香樟遮得严严实实的小路,一直骑到游船码头。
父亲将车锁在一棵歪脖子柳树上。那棵树还在,树皮上的刻痕长成了瘤。他买票,我选船——蓝白相间的电动船,船头有个生锈的喇叭,按下去像牛叫。船开到荷丛深处,父亲唤我停住,指着满池荷花说:"看,荷花开的时候,泥巴里在结藕。"
我没听清"结藕"。只觉得荷叶上的水珠好看,亮晶晶的,风过处滚来滚去,不肯掉下去,像荷叶长了一身汗。我伸手入水去捞,水极浑,带着淤泥和鱼腥味,指尖触到滑腻的藕茎,又缩了回来。父亲笑:"藕是埋在泥巴里的,你捞什么捞。"
那艘船,那棵树,那年夏天,那个笑我的人——都不在了。
只有荷还在。每年六月,准时从浑水里钻出来,擎着,开着,而后落着。
年嘉湖的荷是粗粝的。不是西湖"接天莲叶无穷碧"的铺张,也不是苏州园林"小荷才露尖尖角"的矜持。年嘉湖的荷带着长沙人特有的蛮劲,从浑水里长出来,茎秆沾着泥点,花瓣边缘有被虫咬过的缺口,硬是要开,开成一片不管不顾的气势。
湖东岸有棵老樟树,树干需三人合抱,树冠遮住半条湖岸。树下常年坐着几个老人,有的打牌,有的下棋,有的带孙子。夏天荷花开时,他们把竹床搬到树下,躺了摇蒲扇,看荷叶翻卷。蒲扇摇得极慢,一下,两下,三下——不是在扇风,是在数荷叶翻面的次数。偶有游船开过,马达声惊起几只白鹭,老人们不抬头,只将蒲扇换一只手,继续数。
我后来才懂,他们数的不是荷叶。
是在数自己还剩几个夏天。
二〇〇六年,我开始学画,尤喜画荷。为方便观荷,在年嘉湖畔租了间小屋——公园管理处腾出的旧仓库,墙皮剥落,露出内里青砖,雨季墙角渗水渍,形状像幅未完成的山水画。我摆了张旧书桌,一把藤椅,一只电陶炉。窗外就是荷塘,近得能听见荷叶在夜里舒展的声响,不是诗意的"沙沙"声,是真的有声响,像有人在黑暗中撕开一张纸。
我开始在夜里煮茶。没有紫砂壶,没有茶盏,只有一只从菜市场花十五块钱买的粗陶壶,壶身有道裂纹,我用糯米糊糊过,煮水时裂纹处渗出水珠,像壶在出汗。茶叶是公园便利店买的散装茉莉花茶,三块钱一两,纸包上印着褪色的商标,记不清牌子,香气却是真的。
电陶炉搬到窗台上,壶里注满自来水——年嘉湖的自来水带着淡淡的土腥味,煮开了反有一种奇异的甜。水沸时,我推开窗,从窗外荷叶上摘一片落瓣。不是完整娇艳的瓣,是边缘已发褐、被虫啃过、被雨水泡得发软的残瓣。丢进壶里,看它在沸水中旋转、舒展、沉没。
汤色不是碧绿,是浑的,像年嘉湖的水。
我坐在窗边,喝一口。苦。涩。淤泥的味道从舌尖漫上来,而后是极淡的、几乎捕捉不到的甜——像儿时母亲腌的酸豆角,第一口酸的,嚼到末了,舌尖泛起一丝回甘。
藕是埋在泥巴里的。你看不见它,它不打算让你看见。只是沉默地长着,一节一节,在浑水里将身体长成中空的形状——中空,是为让后来的水流过去。
有时候我想,父亲说的"结藕"到底是什么意思。是埋在泥巴里不说话?还是中空了让水流过去?我煮了这么多年茶,看了这么多年荷,还是不确定。
年嘉湖的荷自六月中旬开到八月底。盛花期在七月初,满池白的、粉的、红的,像谁将一筐碎瓷片倒进了湖里。但最美的不是盛花期,是花将谢未谢之际——花瓣边缘发卷,颜色由粉白变成浅褐,风过处整朵花都在颤抖,像老人咳嗽时耸动的肩。那种颤抖里有惊心动魄的美,因它在说:我正在离开。
在年嘉湖租住的那几年,我常在凌晨四时醒来,推开窗看荷塘。彼时天尚未大亮,湖面浮着薄雾,荷叶上的水珠折射微弱晨光,像撒了一湖碎银子。偶有早起的鱼跃出水面,"啪"的一声,碎银子晃一下,归于平静。远处烈士塔还亮着灯,那盏灯自一九四九年亮到现在,据说换过十七次灯泡,从未熄灭。
我坐在窗边,等水沸,等花落,等天光由灰蓝变成鱼肚白,再变成带着暑气的白。这个过程很慢,慢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慢得能想起很多事——想起载父亲那辆三轮车上的锈迹,想起母亲炒酸豆角时溅在灶台边的油星,想起按下去像牛叫的船头喇叭,想起歪脖子柳树皮上的刻痕。
这些事像藕一样,埋在泥巴里。你以为忘了,其实一直在长。
今年七月的一个傍晚,下了一场暴雨。不是温柔的江南雨,是长沙特有的暴雨——来得急,去得也快,像谁将一盆水从天上泼下来,泼完就走,连盆都不要了。我居住在早已搬离年嘉湖的家里,望着窗外雨线,想起年嘉湖的荷叶此刻正被压得弯下去,弯到几乎贴住水面,而后猛地弹起来,将雨珠抖落,又直挺挺地擎在那里。有些荷叶弹不起来了,茎秆折断,整片叶子倒伏在水面上,像一面降下的旗。
第二天,雨停,我去湖边走了一圈。空气里弥漫着泥土、荷叶、雨水和远处烧烤摊孜然味混合的气息——这是长沙夏天的味道,任何香水都调不出。湖面上漂着许多落瓣,被雨水打落的,被风吹落的,被自身重量坠落的。不是诗意的"落英缤纷",是狼狈的、潮湿的、带泥点的,有些还粘在折断的荷叶上,像一块揭不下的膏药。
我蹲下去,从水里捞起一片。在手心里摊开来,褐边,黄芯,软得像一片泡过的纸。带回家,放在窗台上晾干。次日早晨,缩成了一团,像一颗皱缩的心。
我没有将其丢进茶壶里。
有些花落了,就是落了。不必煮成茶。不必写成诗。不必问它为什么落。它曾开过,在浑水里开过,在暴雨里开过,在无人看见的凌晨开过——这就够了。
我把那团干枯的花瓣夹进一本书里。那是父亲送我的,一九八三年版《鲁迅全集》第四卷,纸页已脆得像饼干,翻动时发出轻微的碎裂声。我将花瓣夹在他读过的那一页——《朝花夕拾》的扉页,上面有他用钢笔写的批注,字迹潦草,墨水洇开,像一滴落在纸上的雨。
我凑近辨认,看了很久,才认出那行字:"老了,常想起以前的事。"
年嘉湖的荷,今年又开了。
我还是会在夜里煮茶,还是会从窗外摘一片落瓣丢进壶里,还是会坐在窗边等天光变亮。但有些东西变了——我不再瞎琢磨。茶汤就是茶汤,苦是苦,涩是涩。落花就是落花,落了就是落了。明白不明白,随它去。
年嘉湖的水依然是浑的,荷依然是清的。这清浊之间,没有辩证法,没有禅机,没有"出淤泥而不染"的高洁——只有一池浑水,和一池在浑水里硬是要开的荷。
我端起杯子,喝一口。苦。涩。我放下杯子,没喝完。

窗外,天亮了。烈士塔的灯熄了。早班游船的马达声自远处传来,像一头年迈的牛在叫。
丙午年荷月 仲升 谨识于星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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