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也回不去的故乡
仲升     2026-07-13     0

  人过中年,方才懂得:故乡从来不是山水形胜,不是青砖老屋。

  是尘世间曾有两个人,以一生的等候和牵挂,年年守在老家村口,惦我冷暖,候我归程。当这一份人间至暖的守望彻底消散,我的故乡,便从世间落幕,再也无处可寻。

   山河岁岁如故,人世终有别离。父亲于二000年冬安然辞尘,归卧故土丘林,至今已二十六载。他一生俯首山野,任劳不言、负重不语,将毕生筋骨心血,悉数用来撑持家门、托我走出乡野群山,渡我奔赴辽阔世间。

  丙午暮春,草木葳蕤、春归故里,八十九载温良自持的母亲,走完了她隐忍慈悲的一生。此前七十日夜,她卧于株洲重症病榻,以孱弱残躯苦抗沉疴。姐弟轮番值守,我晨昏不离、寸步未歇,贴身相伴至最后一程。医术有涯,天命有归,万般挽留终是徒劳。我们含悲护她还乡,让一生心念故土的母亲,最终安卧生于斯、长于斯的老宅烟火,圆满叶落归根的夙愿。

  而后年年归乡,雪峰山依旧静默矗立,夫夷水依旧汤汤东流。故里风物仍是儿时模样,只是老屋再无待归之人,灯火再无念我之影。满目山河依旧,再无半分人间温存。

  于我而言,从此,邵阳只是一纸籍贯,长沙只是半生栖身之所,京华十载漂泊,不过一场浮世客梦。半生辗转三城,奔波浮沉,历尽世味方才醒悟,我早已是天地间无根的游子。真正的故乡,早已随双亲魂归故土,从此来路荒芜,旧园难寻。

再也回不去的故乡

  我此生行走世间所有的底气与安稳,皆来自父母一生茹苦、毕生成全。

  三十多年前我初立家业,彼时家徒四壁、诸事窘迫。父亲生性沉讷,一生只知埋头劳作,从不愿让我年少将就、婚事潦草。那年深秋霜染层林、山寒露重,已近花甲的父亲独自背负斧锯麻绳,深入莽山邃谷,为我择伐良杉。

  深山荆莽缠足、乱石硌途,四野寂寥,唯风虫为伴。他朝暮劳作、孤身斫木,木刺嵌掌、旧痂叠新伤,重木压肩、筋骨青肿。饥食冷薯,渴饮山泉,不辞半月辛劳,为我备齐打造家具的杉木。

  夫夷江寒滩水冷,他静坐沙碛,以粗绳反复捆扎木料、搭建木筏。绳缕深陷指骨,夜风潇潇、寒水浸衣,万般清苦尽数隐忍,一心只为我筑牢立家根基,铺就前路安稳。

  犹记漆黑秋夜,山河寂寂。他独撑竹篙,驾孤筏顺夫夷河九曲险道而下。滩险礁隐、水路跌宕,他躬身稳渡、步步谨慎。一叶浮槎,载着成材杉木,更载着一位山野父亲最笨拙、最厚重、最无声的疼爱,缓缓驶向故里渡口。

  那一夜逆风前行的佝偻背影,深深刻入心底,成为我此生最重的岁月碑铭。他以深山作工坊、以江河作坦途,凭一身血肉筋骨,为我撑起年少成家最初的体面与安稳。

  年少负笈求学的岁月,行路格外清苦。高中远离老家,丛山峻岭阻隔,无路无车,唯有徒步翻山越岭。每至破晓天明、晨露沾衣,父亲便早早起身,为我收拾行囊、备好干粮书卷。沉重行李,他一人包揽,从不让我分担分毫。

  赶路途中,他为我拨开荆棘、清除乱石,默默替我扫清前路所有坎坷。一路细细叮嘱,嘱我治学踏实、立身端正、心存良善、珍重冷暖。彼时少年心气轻狂,一心向往山外广阔天地,只觉山路漫漫、岁月清苦,全然不懂沉稳步履里藏着父亲最深的牵挂,遥遥目送中裹着父亲最重的不舍。

  半生回望方才彻悟:那一次次翻山越岭的相送,从来不止是奔赴学堂的路途,更是父亲倾尽满心期许,为我凿开山野闭塞、奔赴广阔人世的层层阶梯。

  高中毕业考入商专,几千元学费于寒门之家,是难以承担的重担。父亲笃信读书可改写命运,宁可低头求人、昼夜操劳,也不愿我困守群山,重蹈祖辈贫苦宿命。

  那年为凑齐我的学费,他白日耕耘田地,闲时奔走街巷打零工,装卸货物、点滴积攒,以血汗一分一厘凑齐求学资费。交到我手里的零钱,被掌心与岁月反复摩挲,裹着泥土烟火的质朴暖意。他只朴实地说出一句:安心读书,勿念家事。

  一沓薄钱,盛满隐忍、谦卑与无尽付出,稳稳托举我走出群山的初心,铺展我半生逐梦立业的前路。

  毕业后几经工作调动,最终羁留长沙,城市车马喧嚣、人情冷暖无常,所有风雨坎坷,只能独自承受。父亲年岁渐长、脊背愈发佝偻,却始终惦念我孤身在外的起居温饱。他数次独自穿山涉水远赴星城,不识街巷脉络、不懂都市繁华,心中牵挂的唯有我的三餐温饱、四季平安。

  每次进城探望,他必定背着鼓鼓行囊,装满家乡腊肉、土鸡、时令野菜,皆是乡土最纯粹的心意。静坐我简陋租住的居所,细细打量我的日常起居,一遍遍叮嘱处世诚恳、立身安分。相聚匆匆,转瞬别离,他默然而来、默然离去,把牵挂留在异乡,将一路风尘带回山村。父爱如春雨润物,悄悄温暖我半生漂泊的孤寂。

  二000年凛冬,操劳一生的父亲骤然离世。彼时我在外谋生、身在羁旅,听闻噩耗肝肠寸断。星夜兼程赶回故乡,终究抵不过生死相隔。

  灵堂冷清,青烟袅袅,白幡垂落。那个为我江上伐木、山野负重、操劳一生、倾尽所有成全我的人,再也唤不回、等不到。

  我长跪灵前,万千恩情未报、满心孝心落空。阴阳两隔之后,余生只剩无尽思念与无法弥补的憾恨。

  父亲离世后的二十六载岁月里,母亲独自守候家园、孤寂孀居。她出身隆回北山书香旧族,自幼知书向善、品性温良,一生恪守本心,待人赤诚、行事端正。孀居岁月,不抱怨苦寒、不慨叹命途,以一身柔韧风骨,守住家门清白,稳住全家烟火安宁。

  母亲一生命运坎坷、饱经风霜。早年时局动荡、家道衰败,跟随亲人下放荒僻山野。为抚育年幼子女,她破晓进山拾柴,瘦弱肩头负重奔波,手掌屡屡磨破受伤,便用草木灰止血止疼,万般痛楚默默咽下。整日劳作结束,仍点灯督促子女读书,恳切教诲:人生再困顿,求学的志向、向善的本心,万万不可丢弃。

  生活安稳后,父亲恢复公职,母亲却始终没有正式安置。为养家糊口、补贴家用、供子女读书,她在公社食堂整日劳作,下乡搬运重物,八十年代摆摊营生,风雨无阻从不歇息。寒冬手裂出血依旧待客,盛夏满身汗湿仍从容打理生计。以单薄身躯,扛起生活风霜,撑起全家生计与希望。

  她一生勤俭谦和、淡泊善良,不攀附权贵、不张扬炫耀,从不诉苦、从不怨怼。清贫日子修身立德,困顿境遇坚守本心,将粗茶淡饭的寻常岁月,过得坦荡清明、井然有序。

  暮年之时,母亲常年受心血管旧疾困扰,数次与死神擦肩而过,皆凭顽强意志挺了过来。她生性体恤子女,不愿病痛拖累我的工作奔波,晚年行动不便,常年依靠轮椅出行,姐姐便将她接至家中照料,母亲自此在株洲安心养老,直至终老。

  十年暮岁时光,亲人日夜悉心照料、温情宽慰,消解她晚年独处的落寞。那时我久居京城履职公务,山水阻隔、身不由己,唯有夜深处理完事务,隔着屏幕凝望满头白发的母亲,聆听家常絮语,稍稍慰藉两地相思。

  我总以为来日方长,待世事安稳、公务清闲,便归乡尽孝、朝夕相伴。哪知世事最是无常,岁月从不给人周全等候的机会。

  乙巳年腊八,寒风凛冽,母亲旧疾突然恶化,脏器衰竭、血氧骤降,子夜紧急送入重症监护室,开启七十天生死拉锯般的煎熬守候。

  ICU病房终年阴冷,消毒气息弥漫四周,监护仪器昼夜滴答作响,细密管线维系着八十九岁高龄病躯微弱的生机。年迈身体被病痛日夜消耗,生命体征起伏不定,时而昏沉不醒,时而短暂清醒,每一次细微波动,都紧紧揪着儿女的心弦。

  得知母亲入院抢救,我连夜离京赶赴株洲,全程驻守医院、日夜不离,七十个晨昏颠倒悉心陪护,紧跟诊疗进度、紧盯身体指标,一刻不敢松懈,只凭赤诚孝心,与死神默默角逐。

  病痛侵蚀筋骨五脏,母亲依旧保有一生隐忍温厚的性情。剧痛袭来,不焦躁、不哭诉,默默硬扛;偶尔神志清明,不惦记自身病痛,只忧心拖累儿女、麻烦医护人员。与生俱来的善良悲悯,直至生命尽头分毫未改。

  短暂的探视时刻,是漫长煎熬中仅存的微光。我俯身轻声呼唤母亲,紧紧握住她布满针眼、青紫冰凉的枯手,心底悲恸翻涌。几度意识迷蒙之际,她拼尽残存力气,指尖轻轻勾住我的掌心,眼角滑落一滴温热的泪水。

  这一指相勾、一滴清泪,无声却重若千钧。是她冲破病痛桎梏、跨越生死边界,留给儿女最深的眷恋,留给尘世最后的温柔回望。

  七十日夜全力救治、朝夕守护、虔诚祈愿,医生倾尽医术、儿女竭尽心力,终究拗不过天命轮回。年迈体虚积弊已久,生命本源消耗殆尽,生机彻底消散,再也无力回天。

  母亲此生最大的心愿,便是叶落归根、魂归故土,从不贪恋都市繁华,唯独惦念夫夷河畔生于斯长于斯的乡土烟火。

  遵从她毕生心愿,我强忍心底撕裂般的哀痛,一路小心翼翼护送灵柩穿山越岭,含泪带慈母重返桑梓故土。

  归途山河静默,长风呜咽。半生归乡皆是满心欢喜,唯独此次归途,满目苍凉、步步沉痛。渐渐靠近故土,乡土清风拂面、故土气息扑面而来,冥冥之中,沉疴昏睡的母亲似有感应,呼吸渐趋平缓、心神归于安宁。是宽厚的故乡山河,抚平了她七十日夜的病痛折磨,安放了她一生的漂泊操劳与岁岁牵挂。

  双脚踏上老宅故土的刹那,这片养育她一生的厚土,温柔承接住她留在人间最后的一丝气息。

  丙午暮春,春光铺遍原野、草木繁茂蓬勃。我静立老宅床前,寸步不离、默然送别。一生坚守良善、吃苦耐劳、宽厚慈悲的母亲,在故乡烟火温柔包裹下安然阖目,八十九载平凡厚重的人生,圆满归葬故土。

  自此,赐予我血肉、抚育我长大、为我开拓前路、温暖我半生岁月的双亲,尽数归于黄土山河。我行遍世间四方,再无来时依靠,只剩孤身奔赴前路。

再也回不去的故乡

  年年重返故乡,老屋依旧伫立、庭前草木自生、河水奔流不息、青山容颜不改。只是柴门边再无翘首盼望的身影,河滩再不见父亲放排的背影,灶台再无温热的烟火饭菜,堂屋再无细碎家常的叮嘱。

  七十天重症陪护、病床相守、掌心相触的余温、千里护送归乡、故土送别至亲,所有温暖与悲痛交织的记忆,都化作心底独家珍藏、一生无法复刻的私人印记。

  曾经的故乡,是我风雨困顿可停靠的港湾、失意迷茫可依靠的底气、遍历风尘仍能回头奔赴的原乡。如今只剩空寂老宅、苍茫山河,满眼皆是年少温情旧事,回首再无至亲相伴身旁。

  半生人生轨迹,从邵阳山野启程,在长沙立足谋生,于京城辗转沉浮,最终落脚星城安居。旁人只见我一路打拼进阶、步履安稳,唯有自己清楚,一路奔走一路舍弃,终究弄丢了世间最珍贵的亲情依靠、最踏实的人间温情。

  父亲以血汗筋骨,为我冲破山野困顿、斩断前路迷茫,铺就奔赴山海的坦荡征途;母亲以一生良善厚德、隐忍慈悲,熬过七十日夜病痛折磨,成全我半生安稳顺遂、岁月从容。

  双亲倾尽一生所有,助我跳出寒门、立足人世。待我阅尽世间百态、读懂深重恩情、想要尽心报答之时,山河茫茫、岁月迢远,只剩两座静立坟茔、一捧黄土,岁岁无言、遥遥相望。

  春风吹过江岸,便想起父亲暗夜撑筏、逆流而上的坚毅身影;秋雨洒落人间,便感念母亲久病怀慈、一生仁厚的悲悯情怀。一口乡土滋味入喉,半生乡愁沉埋心底,年年岁岁萦绕不散,从未淡忘。

  山河样貌一如往昔,至亲却永久别离。所有深藏于深山寒夜、江河木筏、居家日常、病床朝夕、千里归途里的温暖过往,尽数封存进再也回不去的旧时光。

  我在三座城池辗转奔波、数次寻觅居所,始终找不到真正的归宿;踏遍南北山川、阅尽世间风物,再也回不到双亲健在、烟火寻常的旧日故乡。

  往后岁岁朝暮,春日赏繁花盛放、秋日看木叶飘零,清晨迎着晨光出发、傍晚伴着暮色休憩。风起便思念双亲,落雨便追忆旧事,四季风物更迭,皆是绵长不绝的想念;漫漫人生长路,独自抵御风霜、孤身走过四季。

  人至中年方才彻底醒悟:故乡从来不在疆域山水之间,不在风物景致之内。故乡,是父母健在、烟火寻常、内心有所寄托、岁月有所期盼的平凡日常。双亲离去,故乡便彻底落幕,往后走遍万水千山,每一步都是异乡行路。

  余生漫漫,我怀揣满心感念、满怀半生乡愁缓步前行,再也回不到那座年年有人等候、岁岁有人惦念的烟火故园。

  肉身虽已离世,双亲风骨永世留存。我直面困境不屈、迎难而上的韧劲,承袭自父亲山野磨砺、江河闯荡铸就的刚毅担当;待人谦和良善、坚守本心德行、终身向善的品性,延续着母亲修身自省、宽厚待人的淳朴家风。

  双亲早已脱离凡胎俗身,化作故乡山野长风、河畔清流、世间融融暖意,朝朝暮暮伴我左右,渡我跨过人生风雨,护我岁岁平安顺遂。

  地理意义上的故乡已然远去,精神寄托的故土常驻心底。父母赠予我的血肉品性、家风教养、人生底气,早已根植灵魂深处、融入生命肌理,生生不息、岁岁绵长。

  思念永不停歇,念想永久留存,双亲始终带着暖意陪伴着我。真正的故乡,永远镌刻在我灵魂最深处、心底最柔软的角落。

     半生遍历尘途,诸事皆为亲历实录,无一字虚撰。子欲养而亲不待,万般悲慨难以尽书。谨以此文遥寄哀思,恪守家风、笃善立身,不负双亲半生养育、毕生成全。

       仲升 谨记                二〇二六年七月十三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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