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年灯火一梦,半窗茶墨浮生。鬓已星星,心犹耿耿。——题记
一瓯春茗,一管霜毫,便是羁旅中最堪慰藉的光阴。
茶汤在素瓷中漾开,如西山初霁,云气乍散;墨汁自端砚里缓缓晕散,似前朝宿墨,似隔世遗梦,在北窗下的静夜里洇出一行行无人勘破的心迹。此际不必有故友,不必有归期,甚至不必有完整的篇章——只消展卷三五页,啜茗七八口,神思便已越过了重檐,越过了檐角那轮西沉的冷月,去往湘水边那缕炊烟袅袅的旧宅,与某个同样独坐的人,隔着千里风尘,默然相望。

嗜茶的男子,多是骨子清寂的男子。茶或润如江南梅雨,或冽似塞北初雪,汲泉煮水,候汤分盏,盈盈一握,落入杯中。只消舌底轻转,便觉喉间甘冽,而眉峰微蹙处那一点恍惚,正是神游故园时偶然触及的旧梦。纵使漂泊京华十载,在那一刻,也仿佛有了归人般的心温。
然而埋首故纸的男子,却叫人难以亲近。典籍里藏着兴亡,藏着聚散,藏着“独在异乡为异客”的况味。古人云,书犹药也,善读之可以医愚;却不知药之过剂,反能成毒。这话于羁旅人而言,竟有几分切肤的痛楚。虽说书香浸染气自华,但那华彩多半是异乡人眼中的孤清,于己身,却是夜深人静时辗转难眠的因由。读书人自扰者多,思虑繁复,对故园的阴晴雨雪过于敏感,纵有十分光阴,如意处不过一二。
自来万事不可太满,饮茶读书亦然。心神所寄,贵在“恰好”二字。若事事穷究,未免在尽头处味同嚼蜡。不如斗室之中,书阅半章,茶饮半瓯,然后搁下。或是午梦初回,一枕乡思;或是神思杳远,蓦然回首,鬓边已星星矣。任他阶前落叶堆积,还是暮雨潇潇,既已结此世尘缘,便尽红尘中事,亦是无负此生。
记得那年深秋,在西山雅园的一间斗室里,窗外霜叶正酣,红于二月之花,香山层林如焚,灼灼欲燃;室内一炉沉檀,青烟袅袅,若有若无。一杯陈年普洱,两句杜陵诗,展卷于燕园旧笺之上,笺上未名湖水痕尚在。远眺窗外灯火如豆,寒夜如墨,所有的茶韵诗心,羁旅况味,尽在胸次。目之所及,尽成异乡,而自己或也成了别人眼中的过客。清华园的荷塘月色早已凋零,唯余枯梗败叶在夜风中瑟缩。不必回头,心中所念之人,原就立于身后,如这十年灯火,从未远离。所谓时空,在这茶墨交融里,早已是水流云散,梦过无痕。

又一年冬夜,雪落香山,天地失声。余独坐于西山雅园北窗之下,一瓯苦茗,半床残编。窗外是清华园的灯火,窗内是燕园深处浮起的旧梦。十年京华,从西山到燕园,从香山到清华,足迹所至,皆是异乡;而笔墨所及,无非故园。茶尽了,墨干了,然思绪未了,心灯未熄。世间好物不坚牢,彩云易散,琉璃易碎,唯此半瓯苦茗、半窗灯火,足以抵挡岁月风霜。
十年京华,半是逆旅,半是修行。西山雅园的落叶,香山秋月的清辉,清华荷塘的枯梗,北大未名的塔影,皆入此半窗灯火之中。茶与墨,一温一凉,一实一虚,于孤灯寒夜里相伴,熬成一味浮生清苦。鬓边霜色已深,而胸中块垒未平。且将这一窗灯火,照向来时路。
仲升记于丙午年荷月京华客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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