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暑未至,归心先热。世间的距离,终会被血脉的呼唤抹平。魏源故里的风穿过厅堂,吹动的不只是门帘,还有代际之间那根柔软而坚韧的弦。那些在异乡积攒的风景与酒意,终将沉淀为床头的一盏昏黄,照着孙辈的睡颜,也照着归人此生不倦的来路。
凌晨五点的星城,夜色浓稠如化不开的徽墨,沉沉压在楼宇的肩头。我披着一身未褪的夜气,肩头还沾着江南清晨未散的露,转身迈入疾驰的高铁。车窗外,大暑前三日的风物愈发黏稠,稻田与高压线塔交替倒退,恍惚间,像极了时光仓皇翻过的书页。唯独我的心,顺着铁轨的震颤一寸寸绷紧,朝着资水之畔的故土,化作一种近乎执拗的奔赴。
人们总说,故乡的食物牵着胃;而于我,牵着心的,是那两声隔了千山万水的童音——“想爷爷了”。这声音像一根看不见的线,半年来在梦里反复收紧,勒得胸口发疼,成了我跨越山水最不可违抗的召唤。
刚满九岁的朗朗,随母亲辗转各地,这三年来真像一株被季风吹得四处漂泊的蒲公英。他的小行囊里,塞满了中原黄土的厚重、岭南梅雨的潮润,还有赣南红土地上晒过的阳光。从中原到岭南,再到潇湘,他在三省的版图上画着不规则的圆。不同省份的课本叠在一起,书脊上磨损的痕迹,是他小小的年轮;操着南腔北调的同窗来来去去,在他幼小的生命里碾下深深浅浅的辙。每次视频通话,屏幕里他眼角的泪光才一闪而过,随即又咧开嘴,给我看那个缺了颗门牙的笑。那笑里有与年龄不符的倔强,像细针扎在软肉上,一针一线,都密密地疼在我心上。
不到五岁的牛牛,则把去年的夏天整个锁进了记忆深处。那是去年此时随我在京华的盛夏,故宫红墙缝里漏下的光斑、长城坡道上苍翠的松影,成了他在幼儿园里津津乐道的童话。如今电话里,他隔三差五奶声奶气地追着问:“爷爷什么时候回来呀?什么时候再带我去北京玩?”那声音软得像云,却比紫禁城的琉璃瓦更沉甸甸地烙在我心头。
列车嘶鸣着泊进站台,天色曙微,资水带着雪峰山余脉的清气,在月台尽头张开了潮湿的怀抱。一出站,邵阳的风便扑了个满怀。风里有七月草木的腥甜,更有这片土地深沉的脉搏。这里是千年宝庆,是魏源、蔡锷的故里,古老的资江自雪峰山脉奔腾而下,冲刷出两岸肥沃的橘园,也在这方水土的骨血里注入了刚健与灵秀。深吸一口气,仿佛能嗅到古巷深处紫薇花的馨香,这是比任何迎宾曲都令我心动的故乡礼赞。
下午直达隆回,推开贺京家宴的木门,老友的笑声混着酒茶香扑面而来。推杯换盏间,没有世俗的虚与委蛇,只有半生风雨淘洗后露出的卵石般的坦荡。故乡的风物里藏着最结实的旧情,这酒里,便酿着魏源故里泥土的微腥与温热——那是隆回山下冬笋的鲜,是资水河畔渔火的明,是我们在岁月里渐渐弯下去的腰,却始终不肯低下的头。我们谈及祖辈们在这块土地上生生不息的根脉,谈及青春如何在稻浪里一寸寸矮下去,谈及这片土地上周而复始的烟火。每一句话,都是从心底那口老井里吊上来的,清冽,却带着陈年的回甘。
暮色四合,魏源酒店的霓虹穿透樟树枝叶,在地面洒下斑驳的光影。酒店门前路灯下,两个小小的身影正踮脚张望,像两只急于辨认归巢方向的雏鸟。别离是什么?是清晨门槛边那只被拽住不放的手,是指尖一点点被抽走的温热;重逢又是什么?是资水的雾漫过桥墩时,那两个踮脚的影子忽然撞进怀里。朗朗仰着小脸,眼底蓄满的泪花还没落下,嘴角却先扬起了灿烂的笑,他紧紧攥着我的衣角,生怕一松手我又会化作云烟飞走;牛牛则像只欢快的小麻雀,一头扎进我的臂弯,用带着奶香的小脸蹭着我的脖颈,叽叽喳喳地倒出积攒了半年的思念。鼻尖全是孩子身上的皂角香与阳光味,那一瞬间,半载的疏离、高铁上的颠簸、异乡的寒暖,统统有了安放的归处。
朋友见着两个小孙儿,欢喜得紧,转身去旁边小店买来智能飞机与坦克。孩子们把玩具散在地毯上,对着图纸,俯身拼凑那些精密的零件,仿佛也在拼凑被距离拉长、被思念磨薄的陪伴。朗朗的小手微微发颤,指尖抵着接缝处不肯松劲,执意要自己扣上最后一颗卡扣,眉宇间有种与他年龄不符的郑重;牛牛仰着头,眸子亮得盛不住光,一遍遍拽我的袖口问:“爷爷,这个飞机能飞多高?”我望着他们答道,那高度,大概要飞过中原的黄河堤、岭南的骑楼顶,一直飞回邵阳的老屋檐下才肯停吧。
夜深人静,牛牛意犹未尽地与我依依惜别,回了家。朗朗却抱着枕头执意留宿,非要陪我一起睡。床头灯晕黄如豆,他翻开书页,纸声沙响。我坐在床沿看他,睫毛在脸颊投下细密的影,呼吸轻而均匀,偶尔翻页的窸窣,像时光在耳畔低声絮语。这静谧里有一种“人散后,一钩新月天如水”的安然——不是无波,而是所有的波澜都落在了实处,落在彼此并肩的影子里。
这世间所有的奔赴,说到底,不过是为了在某个灯火可亲的夜晚,回到故乡,能安心地坐在亲人身旁。让那些在异乡积攒的疲惫,都在这一刻被温柔地卸下。听一听孙儿翻动书页的轻响,看一看眼底那点不曾坠落的星光。那些在异乡读过的书、看过的长城红墙,老友杯中未干的酒,以及家乡故土上年年复生的稻草青黄,最终都会化作深夜床头这一盏不灭的灯。只要灯还亮着,人间的团圆便有了最妥帖的安放;只要资水还在流,游子的回望里,就永远有一片可以溯流而归的、滚烫的岸。
半生辗转,阅尽千帆,方知世间万千风景,皆不及故里一盏长明的灯。资水缓缓东流,点点晓星垂落河岸,岁岁年年,静静守候人间一场场团圆。人生辗转浮沉,心安落脚之处,便是此生不变的原乡。
仲升 丙午年七月二十日 记于邵阳夏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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