世间重逢,皆是岁月欠下的偿还。丙午盛夏,千里归途,终落邵阳。始知所谓故乡,不过是两枚小小的身子,正以毫无保留的依恋,替你缝补半生风霜。
夏风自湘中来,裹着温润与燥烈,将我自京华一路吹回。车轮碾过乡路时,正值暑假,两个孙儿已从城里退回乡下老屋,候我多日了。斑驳木门推开的一瞬,两声呼唤同时炸开——“爷爷!”朗朗与牛牛像两枚被风吹回的种子,一头扎进怀里。那一刻,山水多远,相隔多久,都不重要了。亲情像蓄了一季的檐雨,终于寻到缺口,劈面而来。
在邵阳老屋的六日,日子被拉得极慢、极软。无大事,唯三餐与晨昏。
清晨,光从窗棂漏下,在旧木桌上铺成碎金。朗朗和牛牛已守在床前,一人牵我一只手,用还带奶香的声音道早。那声音比鸟鸣脆,比朝阳亮,一天的光阴,便这样被熨帖地铺开。
吃饭,是最动人的时辰。粗瓷碗里盛着红薯粥,奶奶刚炒的土菜冒着热气,满屋尽是柴火与酱油的味道。牛牛总把碗里最糯的那块红薯夹到我嘴边,脸上还挂着米粒,认认真真地说:“爷爷吃,这个最甜。”朗朗则不停嘴地讲学堂里的趣事,讲到兴起,手舞足蹈,汤汁溅到下巴也不擦。我看着他们,听着那一声声“爷爷”——山珍海味算什么,这一桌粗茶淡饭,才是天伦。
黄昏时分,夕光把院墙染成橘红,晚霞铺了半边天。祖孙三人坐在阳台的藤椅上,影子被拉得长长的。归鸟掠过树梢,晚风拂过叶尖。牛牛靠在我膝上,眼皮渐沉;朗朗趴在我臂弯里,哼着不成调的歌。那一刻,什么话都不用说,只剩呼吸相闻,心跳相叠。
六日太短。离别来时,我又要踏上远行的列车。可心里不再有漂泊的惶恐了——朗朗和牛牛用最干净的依恋,替我筑了一座不塌的港。这亲情是晨光里的呼唤,是晚霞中的依偎,是我这一生,最绵长、最温暖的归途。
书于丙午年仲夏,仲升于邵阳老屋。窗外蝉鸣不止,一室清欢,满心向暖。
声明:
本平台所有内容均为自身资讯和合作单位投稿,均未涉及未授权转载,如有侵权问题,我们将第一时间联系投稿人员核实并删除。
湘公网安备43010202001952号
湘ICP备2025147215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