母亲晚年在株洲荷塘香榭的姐姐家居住时,她在门前的绿植花坛边种了一缸荷花,开门便可看见。我每回到株洲看她,她总对我说,等花开的时候,你就能看见月亮住在花瓣里。母亲走后,那缸荷花再没开过。直到季夏,我忽然想,也许月亮从来不住在花瓣里——它住在那些没有说出口的夜里。
前几天去了趟株洲,在没有妈妈在的家,总觉空落落的。临晚,蝉声在下午三点攀至顶峰,而后像退潮一般,一寸一寸暗下去。我坐在藤椅上,手里握着半杯凉透的茶,看暮色从西墙根慢慢爬上屋檐。那缸荷花依旧守在正门的绿植下,叶子铺得满满当当,却始终不见花。
风是从城外稻田那边来的,带着泥土被晒透后的腥甜,还有远处鱼塘里水草腐烂的气息。这气息不好闻,但真实。它穿过竹篱的缝隙,掀动我膝上的书页。那是一本《爱莲说》,扉页上有母亲歪歪扭扭的字迹:“出淤泥而不染,仲升共勉。”字迹已经洇开,像被水浸过的荷叶。
我没有起身。风继续往院子深处去,掠过那缸荷叶,叶子发出沙沙的响声。不是音乐,是摩擦,是植物与空气之间粗粝的交谈。一只青蛙从缸沿跃入水中,“咚”的一声,很闷,像一块石头落入记忆的深井。水面漾开几圈涟漪,很快平复,仿佛什么都没发生。
月光是在蛙声歇了之后才显出来的。不是倾泻,是渗漏——从云层的裂缝里,一点一点渗下来,落在荷叶上,变成几粒银白的珠子。风一吹,珠子滚落,碎在水面上,又化作一片晃动的碎银。这景象不美,至少不是那种可以入画的美。它太碎了,太不规则了,像一个人中年以后的生活。
我忽然想起母亲种荷花的那年。她说,种荷花要用“藕秧子”,瘦长的,颜色黄褐,不像吃的藕那样白胖。她在缸底铺一层马粪,把藕秧子盘在上面,倒进河泥,晒几天,等泥裂了缝,再倒水。我蹲在一边看,问她,为什么不用白胖的藕?她说,白胖的藕只顾自己长,瘦长的藕才想着开花。
风又起了,这次是从东边来的,带着夜露的凉,还有邻居家晚饭的余香。荷叶在风中倾斜,露出缸底幽暗的水面,水面上浮着一层薄薄的青苔,像一块旧绒布。我想起母亲走之前那个夏天,她坐在轮椅上,看着同样的荷叶,说:“今年怕是不行了,泥太肥,叶子疯长,把花的力气都抢走了。”她说话的时候,风正从空旷的马路那边漫来,掀动她膝上的毯子。那是她最后一次提到荷花。
一只流萤从树叶间飞进来,在荷叶上方盘旋。光很弱,一闪一闪,像谁在黑暗中试图点燃一根潮湿的火柴。它最终没有落在荷叶上,而是飞出院子,消失在门前马路的方向。我没有追。有些东西,追不上,也不该追。
月光渐渐浓了,荷叶的轮廓变得清晰,叶脉像老人手背上的青筋。我忽然发现,有一片叶子底下藏着一个小小的骨朵,被其他叶子遮住了,白天看不见,只有在月光斜照的角度才能发现。它很小,很紧,像一颗尚未成型的牙齿。我不知道它会不会开,什么时候开,甚至不知道它是不是一朵花。也许它只是另一片叶子,在黑暗中误以为自己是一朵花。
风停了。蛙声又起,这次很远,像从记忆的深处传来。我合上《爱莲说》,茶杯里的水面映着一弯残月,月影在茶水里晃荡,像一张被水浸过的旧照片。我忽然明白,母亲说的“月亮住在花瓣里”,也许从来不是说花,是说那些没有说出口的夜里,我们各自守着一缸不开花的荷叶,等一个也许永远不会来的明天。
缸里的水很静,荷叶很静,月光很静。只有远处稻田里的蛙声,还在一声一声地,替这个夏夜数着它剩下的时辰。
落笔至此,窗外的蝉声正一阵紧似一阵。恍惚间想起汪曾祺写荷花:“荷花到晚上要收朵。轻轻地合成一个大骨朵。第二天一早,又放开。荷花收了朵,就该吃晚饭了。”汪老写得这样淡,这样不经意,却让我每次读到都眼眶发热。好的散文大概就是这样:不说“美”,只说“荷花收了朵,就该吃晚饭了”;不说“痛”,只说“那缸荷花再没开过”。
母亲种的那缸荷花,在我写下这些文字的第三天,终于开了一朵。不是白色的,是淡粉色,很小,藏在叶子底下,像是怕被人看见。我没有拍照,没有发朋友圈,只是搬了藤椅坐在旁边,看了一下午。风从稻田那边来,掀动花瓣的时候,我闻到了一股很淡的香,混着泥土的腥甜,和水草腐烂的气息。这气息不好闻,但真实。
濂溪先生爱莲,爱的是“出淤泥而不染”。看妈种莲十年,渐渐觉得,莲之所以美,也许不是因为它不染,而是因为它知道淤泥就在那里,还是决定要开。这大概也是母亲想说的。她没有说出口,我也没有。但有些话,不说,比说了更沉。
——书于丙午年六月十一日中伏前夜,仲升灯下。时窗外蛙声如雨,一缸荷叶,半朵新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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