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伏者,犬覆人也。人屈于下,犬威于上。然屈非折,伏非终。屈而后伸,伏而后起,天之道也。” ——《说文解字》段玉裁注,仲升录于丙午中伏前夜。
昨夜失眠。刷屏至半宿,翻出老黄历,越翻越糊涂,终究没弄明白这丙午庚子日的水火,到底济了没济。罢了,热是真的。
晨起推窗,蝉声如潮,自树梢倾泻而下。那不是哀音,是盛夏最执拗的宣言——活着,便要声嘶力竭地活着。不到十点,热浪自地底升腾,门前柏油路泛起蜃气,踩上去鞋底发软,仿佛大地正在融化。远山如黛,近树含烟,天地恍若一幅被水洇湿的水墨,朦胧而炽烈。
汗从额角出,过下巴,坠地,没了。三秒。这三秒里想了什么?什么也没想。脑子是空的,像被太阳晒透的柏油路。
三十多年前,邵阳。刚出校门,穿一件的确良衬衫,腋下夹着教案,立在讲台上,粉笔灰落满肩。八十年代末,台下几十双眼睛望着我,像望一片荒坡,不晓得种啥子好。那时我还不知道,这个腋下夹教案的年轻人,日后会跨进供销社的门槛,坐进政府的办公室,在农业局的报表里消磨掉十几个春秋。
——那是我的第一伏。伏于讲台,伏于尘埃,伏于一个年轻人对世界的全部想象。
从农业局借调到公安,十余年换了五地,一程又一程,如走马灯转过。千禧年前后,辖区里多了些新面孔,打工的、做生意的、来路不明的。警服穿了脱,脱了穿,颜色从橄榄绿变成藏青。每到一个新地方,先熟悉的不是街道,是老住户、老纠纷、老故事。
有个老人,每次见我都递一支烟,说:“同志,我这辈子没服过谁,就服你们这些跑腿的。”我接了烟,没抽,夹在耳朵上。他看着我,忽然用当地方言说了句:“伢子,莫太拼了,命是自己的。”
我愣了一下。没听懂后半句,但听懂了“命”字。那个字从他嘴里出来,像一块石头,砸在我脚边。
那年夏天,也是中伏。我走进一户人家院子,女人正在晒被子。被单是花的,印着牡丹,被太阳晒得发白。她从锅里舀了一碗绿豆汤,碗是豁口的,豁口朝着我,像一张咧开的嘴。她没说一句话,我也没问。那碗汤我喝了很久,久到太阳从东边挪到了西边,久到她的三个孩子从屋里出来,看了我一眼,又进去。喝完我把碗还给她,她接过,倒扣在灶台上,碗底的豁口对着墙,像谁把嘴闭上了。
再后来,从公安到外经委,期间又下基层挂职,再做了报媒。报纸还卖得动的年代,记者编辑,笔尖游走,写别人的故事,也写自己的空白。深夜的编辑部,日光灯惨白,稿纸堆成小山。我在字里行间寻找真相,也在字里行间迷失自己。有篇稿子写了删,删了写,熬了三个通宵,见报时只剩三百字。主编说:“仲升,新闻是减法。”我笑了笑,没说话。减掉的那些字,不是我本意,但也无奈,像被剪掉的手指,还在疼。
后来北漂。中直机关,青砖灰瓦,走廊深长,日光灯管嗡嗡作响。人像一粒尘埃,被气流裹挟着升降。八项规定之前,那里规矩多,话少,眼神多,笑容少。我学会了在办公室里沉默,在文件堆里点头,在酒桌上说“我再想想儿”。有回在长安街散步,秋风起了,落叶扫过脚面,我忽然想起邵阳那间教室的粉笔灰,想起五地公安辖区里老人递来的烟,想起编辑部深夜的日光灯——那些日子在骨头里,痒,挠不着。
这些年,人像一枚棋子,在楚河汉界间来回摆渡。其间错失几次本可改变命运、彰显高光的重大机遇,但机会如指间沙、如掌心水,握得越紧,流得越快。有一回,机会就在眼前,我犹豫了一晚,第二天去时,门已关了。那扇门后来在我梦里开了无数次,每次我都站在门外,手里攥着钥匙,却找不到锁孔。
——这话是后来加的。当时我只是站着,看着那扇关上的门,门上的红漆剥了一块,像谁挠的。
如今回到老宅,中伏第一天。庭前老荷,正值盛放。荷叶有的卷了边,像被火燎过的纸;有的还撑着,承着露珠,风过处,碎玉倾盘。午后骄阳浓烈,荷花却愈发明艳,粉白嫣红,亭亭于绿盖之间。不避酷暑,不媚阴凉。
当时我只是站着看,看到花瓣边缘微微焦黄,像谁用烟头烫过一圈,烫完又舍不得扔,继续养着。
这多像一个人。半生遍历山河,伏于讲台、伏于街巷、伏于笔墨、伏于高楼、伏于错失——每一次伏下,都是为了下一次站起时,根扎得更深。
于是煮一壶三豆汤。赤小豆、绿豆、黑豆,三豆同煮。水开了,豆子在里面翻滚,像一群在沸水里挣扎的人。汤色慢慢变深,从清到浊,从浊到琥珀色。我舀了一勺,吹了吹,入口微甘,舌根发涩。汗出如浆之际,反倒觉通体舒泰——这汗,是身体与盛夏的一场和解,也是我与半生的一场告别。那些伏过的日子,那些错失的机遇,那些深夜的日光灯和粉笔灰,都化作这碗汤里的一味药引。
汤是热的,喉间却升起一团温凉的火。我把碗底剩下的几颗豆子倒进砚池里。豆子沉下去,墨渣浮上来,混在一起,像一段分不清黑白的往事。
日影西斜,晚风自东南来,携着白日积蓄的温热,拂过面颊,竟也有几分柔情。天边云霞烧红了,红到发紫,紫到发黑,像一块烤过头的红薯。我想起长安街的落叶,想起邵阳的粉笔灰,想起老人递来的烟,想起女人豁口的碗——那些日子,太阳落山了,天边剩下一片红,像谁泼了一盆猪血。
蛙声渐起,与稀疏的蝉鸣交响,织就中伏夜的乐章。此时最宜静坐,闭目养神,让心随呼吸沉降,如石入深潭,涟漪自消。
中伏虽酷热,却亦不过二十日。二十日后,末伏继之,再十日,立秋。
秋天还远。这二十天,先把自己熬过去再说。熬,不是锻。锻太体面了,熬是狼狈的,是一把汗一把泪,是——算了,这话太文绉绉。
赤马之年,当以赤诚之心,行于炎途;以清凉之念,安于热恼。不必追风逐凉,心头有风,不是凉风,是穿堂风,带着老宅木门的霉味,从堂屋穿到厨房,从厨房穿到后院,最后停在我后脖颈上,不动了。
那清风不在别处,在荷香里,在茶烟里,在汗滴坠地的三秒钟里,在粉笔灰落满肩的旧时光里。
当时我只是坐着,闻到一股糊味,想起来灶上还煮着三豆汤,跑过去一看,锅底干了,豆子粘在锅底,像一层痂。
夜深了,蝉声渐稀。我把那方老砚从抽屉里取出来,搁在窗台上。那方老砚是邵阳带出来的,端砚,紫云纹,我爸留下的。我爸活着的时候,每年中伏都要磨墨写字,说“伏天磨墨,墨里有火气,字里有骨力”。他写“伏”字,总是把“人”旁写得特别小,像一个人弯着腰,躲在“犬”后面。我说:“爸,这字像狗比人大。”他说:“伏就是狗比人大,人得学会趴着。”
我爸走了二十六年了。月光照进来,砚池里的残墨已经干了,裂成一块一块,像一张地图,标着我来时的路。我蘸了点三豆汤的汤水,在砚池里磨了一圈。墨没化开,汤水渗进裂缝里,像谁的眼泪。
明天是中伏第二日。我打算把砚池里的残墨洗干净,重新磨一锭新墨。我爸说,伏天磨墨,墨里有火气,字里有骨力。我想写个“伏”字,把“人”旁写得大一点,不再趴着。
——这话是刚才想的,还没做。做不做,明天再说。
那些日子,我收着。抽屉满了,塞床底下。床底也满了,堆在墙角。墙角堆高了,像一座坟。
【跋文】
丙午年中伏后二十日,末伏始。仲升又记。
砚池洗了,残墨未净。裂缝里的汤水干了,留下一圈白渍,像盐,像霜,像谁没说完的话。
那方老砚还在窗台上搁着。月光每晚照进来,裂缝里的白渍每晚变深一点。我疑心那是墨在返潮,又疑心那是砚在流泪。管他呢,反正我没磨新墨,“伏”字也没写。
中伏那日煮的三豆汤,锅底结的痂还在。我抠了一块下来,碾碎,冲水喝了。味道微甘,舌根发涩,和那天一样。
立秋已过,暑气未消。窗外的蝉死了,蛙还在叫。荷花开败了几朵,又有几朵新开的,粉白,边缘焦黄,像谁用烟头烫过一圈,烫完又舍不得扔,继续养着。
我把那碗豁口的绿豆汤碗从床底下翻出来,豁口朝着我,像一张咧开的嘴。二十多年了,它还在。我没舍得扔。
那些日子,我收着。坟堆高了,土还没干。
书于丙午中伏,时三豆汤已凉,老砚微温。 仲升,于邵阳老宅听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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