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城孟秋,时序渐肃。长街古槐卸尽盛夏繁荫,疏叶辞枝,轻叩秋窗,落响。北国之秋异于南国温软,以清寂铸骨,以疏旷塑形,将一城烟火人事,淘洗得简静寥然、肃穆深沉。案头清茶久置凉透,水汽敛尽,一室灯影清疏。耳畔循环《借酒》一曲,质朴词意穿透秋昼空茫,低徊不绝:谁能借我一壶酒,忘了世间万般忧。
客居京华岁久,每逢秋序更迭,千里夫夷河的水土气韵,便自岁月深处漫溯归来。湘楚故土,水润岁安,草木从容,岁岁承载乡野烟火与年少履痕;北国苍冥辽阔,秋寒浸骨,四时清简,少了江南水土的温柔滋养。半生辗转南北,两域风物岁岁交割,人事代谢,山河移位,唯有漂泊的履迹层层堆叠,沉淀为半生生命最沉实的底色。
尘世白昼,皆是敛容自持的行途。世人藏岁月风霜,掩心底褶皱,敛暗中沉滞,以平和姿态周旋俗世往来。待暮色四合,尘嚣落定,楼宇合围出一方寂静天地,那些被白昼规制、被人情掩藏的空茫与沉郁,便随秋序悄然铺展。人间诸多困顿,不宣不语、不释不诉,只随时序堆积,随流年沉埋,默然共生于心。
世人身陷尘途羁绊,多寄慰藉于杯酒微。总想以一场短暂微,剥离现实的重重牵绊,搁置人世得失与浮沉纠葛,妄图凭一瞬虚妄幻境,遮蔽半生跋涉的风尘与寒凉。
然四时有序,天道恒常。酒意可蔽一时心绪,难渡一世苍茫。醉中得来的片刻安宁,终究是自我宽慰的虚幻泡影。待幻境褪去,山河依旧,前路依旧,心底牵绊与人间负重,分毫未减。
半生行旅,京华逐尘,湘楚归梦。人间聚散皆循时序,旧年人事随流水然灭,旧时风物随四时迭代更新。纵笔墨千行,铺陈万里山河,终究复刻不了年少时序,挽留不住陌路相逢的故人。岁月公允无言,从不为人间悲欢驻足,不为尘世离合留情。
世间本无向外求索的终极救赎。
但凡依托外物、幻境与他人的慰藉,皆是转瞬虚空。真正托举人生浮沉、包容世事缺憾、抵御四时寒凉的,唯是岁月淬炼之后,人心内生的澄明与坚韧。
人间行路,众生各承时序风霜,各藏岁月褶皱,各历无人窥见的孤途跋涉。光阴静默无声,却将半生奔波、隐忍独行、世味历练,尽数沉淀为人的骨相与气度。人生修行,从非避苦逃憾、规避浮沉,而是与世事起落安然共生,与四时寒凉默然相守,于纷繁中自持,于沉浮中清醒。
窗外秋空澄廓,槐叶萧萧终落。一曲《借酒》之所以共鸣万千羁旅人心,大抵世间所有行路者,皆在烟火寻常里,背负着无人消解的时序沉压与漂泊孤凉。
世间无可赊之酒,人间无速成之渡。尘嚣无从规避,悲欢无从逃遁,世事浮沉本是生命常态。
遥念湘楚故土,秋意临水徐徐铺展。夫夷河畔草木安然,四时不惊,朝暮恒常。故土岁岁安稳如初,客途岁岁漂泊无定,一动一静、一安一徙之间,勘尽半生羁旅行藏。半生风霜阅历,无需借酒消解,尽可纳于胸次,化作立身之骨、行路底气。
以冷茶代浊酒,以清醒渡流年。敬跌宕时序,敬残缺人间,敬历经世味寒凉、依旧澄澈自持的生命本真。
四时往复,秋尽春归。世间所有萧瑟,皆是岁月沉淀;所有寒凉,皆是人间成全。
人生至远归途,从来非醉里逃世,唯是醒中立身,静中守心,笃中安命。
跋
丙午孟秋,客居京华。秋窗静坐,闻俗世一曲《借酒》,顿悟半生南北羁途之旨。
浮生困顿,多困于向外求索;余生安宁,皆安于向内坚守。幻境可娱一时耳目,终难安顿身心;清醒可御万途浮沉,可渡漫漫余生。
时序更迭不息,人间聚散无常。不叹流离之役,不诉行役之悲,唯以四时清寂观照人心,以岁月澄明安顿余生。谨以此文,记时序、勘行藏,致敬世间所有独行跋涉之人。
仲升
丙午孟秋 客居京华灯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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