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些字,轻如鸿毛,落在纸上却重若千钧。
八十一载光阴流过,那声穿越时空的惊雷,早已化作血脉里静默的刻度。
书桌抽屉的最深处,压着一张泛黄的影印件。
纸页脆得像秋蝉蜕下的翼,边角磨出了毛絮,仿佛指尖稍微用力,就会碎成纸屑。那是1945年8月15日的旧报。头版没有花哨的排版,只有五个黑体铅字,力透纸背——
"日本投降矣"。
这五个字,太轻了。轻到只需一眼就能扫完。
这五个字,又太重。重到整整十四年的血泪,才换来这一句陈述。
我常盯着这五个字发呆,指腹摩过粗糙的纸面,似乎还能触到那个日子的温度。
现在的年轻人,大概很难想象"十四年"意味着什么。那不是教科书上冷冰冰的数字,不是日历上每天翻过的一页。
那是无数个破碎的夜晚,是流离失所的逃难队伍,是白山黑水间冻僵的尸骨,是杨靖宇将军胃里未消化的草根与棉絮,是滇缅丛林里被毒虫啃噬的青春。
那时候的人,不知道明天会不会死,不知道家还在不在。他们只知道,要把脚下的土守住,要把身后的人护住。那些年轻的面孔,那些未竟的家书,那些永远留在了异乡的灵魂,共同在历史的灰烬中,拼出了民族重生的曙光。
抬眼向外,长街车流不息,晴光照彻街巷。
茶颜悦色浮起香气,写字楼里荧屏闪烁,公园里老人打着太极……这一切寻常得不能再寻常的画面,恰恰是当年那群人,拼了命想要抵达、却再也看不到的"明天"。
我们习惯了这种安稳,甚至觉得理所当然。
偶尔有人提起往事,总会有声音说:"都过去了,何必反复提?"
是啊,硝烟早就散了。
但有些东西,不能散。
我想起一位前辈说过的话:"真正的强大,不是心怀敌意,而是见过世间苦难,依旧选择从容向前,同时拥有保护自己的实力。"
这或许就是铭记的意义。
不是为了延续仇恨,不是为了在和平年代里制造对立。而是为了在每一个看似风平浪静的日子里,保持一份清醒的痛感。这份痛感,是民族的脊梁,提醒我们不要睡得太沉,不在安逸中褪去初心,不在坦途上忘却砥砺前行。
落后就要挨打,这是刻在骨子里的教训。
自强方能安邦,这是岁月留下的遗嘱。
我们不必再奔赴沙场,不必再用血肉去筑长城。但我们每个人,都有自己的战场。
学生在书桌前攻克难题,工人在车间里打磨零件,医生在手术台前与死神博弈,商人在商海里诚信立足,学者在故纸堆中打捞民族记忆……这些看似琐碎的日常,其实就是另一种形式的"守土"。
守住自己的赛道,踏实深耕,持续成长。
做好眼前事,就是普通人最朴素的自强。
我又看了一眼那张旧报纸。
"日本投降矣"。
字迹依然清晰,像一声穿越时空的叹息,又像一句掷地有声的叮。
它告诉我们:所有从容的背后,都曾有人奋力抗争;所有光明的到来之前,都藏着无尽的负重前行。
八月秋风,吹过八十一年的光阴。
我缓缓叠好那张影印件,重新放回抽屉深处。动作很轻,像怕惊扰了什么。
窗外,夕阳正缓缓沉入楼宇之间,万家灯火次第亮起。视野之内,不闻炮火,不闻哀嚎,唯有世间最朴素的安宁,如水般流淌。
这便是对那五个字,最好的续写。
无需多言。
心底有尺,脚下有路,便是对这片山河最深情的守望。
———
【跋】
岁次二二六年八月十五,抗战胜利八十一周年。晨起展读旧报,铅字惊心。半生辗转,阅尽山河冷暖。今以秃笔书此短文,非为延续旧怨之念,实乃告慰英灵、自警自励。愿后人读此,知今日之安宁来之不易;愿吾辈同行,以史为鉴,脚踏实地,不负这来之不易的盛世。
山河无言,自有万钧之力;吾辈虽微,亦当萤火之光。
仲升 谨识
二二六年八月十五日
作者简介
仲升,本名张拥军,湖南宝庆人,作家、诗人,客居京华。半生辗转,历教、政、警、文诸域,饱阅人间世味。散文博采众长,融汪曾祺质朴白描、史铁生沉敛自省,兼得余光中文气雄浑、梁衡史笔纵深。行文洗尽浮华,善借微观物象打捞岁月回响,于宏大叙事与个体生命体悟间构建富有张力的文学场域。兼工古体诗词,格律谨严,意象沉郁,不溺辞藻堆砌,多以风物寄怀抱,融乡土情思、家国襟怀于字句。长于乡土寄怀、家国思辨之作,文字兼具思想穿透力与沉静审美质感,在回望山河、体察世情之中,承载对人间世事恒久的悲悯与守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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