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河有四季轮回,人间有烟火往复,唯独至亲之恩,一逝无归;万物有枯荣重逢,尘世有离合循环,唯独母子缘分,断处无期。一百五十天秋凉落地,立秋衔悲,中元载思。半生漂泊,历尽山河辽阔,方知人间最暖屋檐,早已随慈母落幕于暮春。此后岁岁秋风起,皆是我余生无解的绵长思念,沉淀入骨的山河长恨。
时序悄然更迭,立秋已至,中元将近。距离慈母撒手西归,恰好一百五十个日夜。

十月胎恩深重,三生难报埃。世间最沉挚的骨肉恩情,起于血脉相连,终于终生亏欠,化作心底一份难以消解的执念,岁岁沉淀。
湘江两岸的残暑,尚在尘世间留存最后一缕余温。星城浩荡秋风穿城而过,裹挟浸骨的秋凉,漫覆我荒芜空寂的心境。山河草木顺四时节律默然敛色,褪去盛夏最后的喧嚣与暖意。市井街巷依旧烟火蒸腾,人间风月依旧如常往复,唯独我的世界,轰然坍塌了最温暖的一方屋檐。
自此半生烟火,再无归处。
往后世间冷暖,无人问询。
一百五十个晨昏交替,我终于彻悟:真正的生死永别,从不是天人永隔刹那撕心裂肺的短促哭。最深沉、最磨人的悲,是朝朝暮暮的空落无依,是岁岁年年的触景伤怀,是每一个夜深人静,念及慈亲便漫上心头的心寒凉。
古训有云:树欲静而风不止,子欲养而亲不待。
年少展卷品读,只当是文人笔墨间的悲情慨叹、纸上闲愁。直至亲身亲历骨肉永隔,亲眼目送母亲耗尽毕生生机、苦熬至油尽灯枯,方知寥寥十字,字字沉痛,句句泣血。昔时ICU七十日夜,生死一线拉锯,我昼夜躬身跪守、寸步不曾远离,以儿女赤诚微心,拼死挽留母亲饱受病痛磨难、历尽风霜的残躯。万般祈愿,万般虔诚,终究抵不过世事无常、天命难违。
苍天无垂怜之意。
岁月无半分温情。
终究留不住我一生劳碌、终身负重,从未得一日安稳清宁的苦命慈母。
暮春痛失至亲,我独自熬过了一整个热沉闷、日夜煎心的长夏。曾私心期盼时序垂怜,留我些许念想、一寸余温,慰藉余生孤心。奈何一夜秋风骤起,无边悲凉铺天盖地,漫覆山河。四时荣枯有序,草木花鸟皆可岁岁重来,唯有我与母亲的母子情缘,一朝断裂,万古难续,再无归期。
时序入秋,中元渐近,幽思怀远之意漫彻人间。
尘世坊间祭祀风起,千家万户焚香秉烛,遥寄追思,缅怀先灵。世人以人间传统礼俗,架起一座连通幽冥的相思长桥。世间儿女,皆有祖庭可赴,先祖可祭,哀思可寄。唯独我独立秋风旷野,望断云水苍茫,萱堂空寂,老宅无人,焚香无隅,叩拜无门。
满腔孝念,寸寸成灰。
半生愧疚,万般思念,终究无处安放,无从释怀。
每至暮色垂临,寒风生凉,秋意渐浓。我凭窗独立,远眺山河暮景,看云水阻隔阴阳,看幽冥渺渺隔断骨肉。古人叹息七子在侧,难慰亲心;如今我立身红尘,空挂儿女之名,半生漂泊,终究未能纾解母亲半生颠沛、一世辛劳。我无从知晓,这一生饱经流离、受尽病痛磋磨的慈母,此刻栖身何方幽冥净土。唯愿她脱离尘世无尽苦厄,挣脱半生病痛枷锁,终得一世安稳,岁岁安然。
母亲出身隆回北山书香旧族,本是温婉娴静的闺阁女子,质兰心,秉性敦厚慈悲。本该得岁月温柔庇佑,安度晨昏,乐享余年。奈何命途多,半生风雨缠身,一世苦难随行。稚岁逢荒,饥寒颠沛;青年遭世乱,劫厄缠身;中年躬身持家,呕心沥血哺育儿孙,以弱之肩扛起满堂风雨;晚年沉缠身,百病迭生,被岁月与病痛缓缓耗尽所有生机,默默熬至灯残烬灭。
母亲这一生,跌宕辗转,耗尽心精,倾尽余生。终身劳苦,终身隐忍,终身良善,却从未享一日清欢、半分安逸。一世温良纯粹,换来半生尘海煎熬。
思之至此,万般悲,难以言述。
往年立秋之后,秋风初拂,暑气渐消。纵使晚年病痛缠身、身形弱,母亲依旧爱子心切,牵挂无尽。每至秋凉,她必强撑病体,温言细语殷殷嘱托,嘱我顺时而安,添衣御寒,保重身心。那些朴素温厚、绵长帖的家常碎语,岁岁年年,为我隔绝尘世风霜,温暖我半生漂泊流年。
而今秋风依旧年年起,山河依旧岁岁在,唯独耳畔温柔叮已然然绝响,再无回音。滚滚红尘,烟火万千,从此世间,再无俯身唤我、怜我疼我的至亲娘亲。
秋风穿庭,拂过樟叶,落叶坠于阶前,满院秋声萧瑟。恍惚须之间,似有旧语温软入耳,似见慈容憔悴立在庭前。我屡屡蓦然回首,仓皇四顾,庭院空落,四野寂寥,终究无人应答,只剩满庭秋风、一地寒凉。有时行回故乡长街,猝然恍惚听见母亲唤我乳名,猛地转身回望,街巷空空,行人往来,那一刻只觉山河崩碎,百感摧折。
百五十日光阴忽而过,时序浩荡向前,从不为悲欢驻足停留。唯独那份对母亲的愧疚与绵长思念,沉淀心底,随岁月日渐深重。
世间万物,终有归根:候鸟南飞有期,落叶飘零归壤,万物荣枯有定。唯独我的母亲,一生勤苦,一世良善,一朝远去,便无归踪、永不返还。人间万千缺憾,大多可弥补救赎,唯浩浩亲恩浩渺无涯,终生难报;唯母子阴阳永隔,断裂情缘,万古难圆。
偶经市井街巷、烟火市集,望见新秋莲藕初熟、山野板栗鲜香,寻常人间风物,瞬间翻涌半生旧忆。从前岁岁烟火三餐,碗中温热、案前三餐,皆是母亲忍病操劳、血泪烹煮而成。古之言最是真切:竭心力终为子,泪血殷殷育儿身。母亲半生奔赴、半生操劳,无一不是以自身余生,托举我的人间岁月。
昔年寻常一碗热羹、一席烟火,皆是母亲拖着弱病躯、强忍浑身痛楚,咬牙为我撑起的人间暖意、岁月安稳。如今老屋灶台依旧,旧年器物安然,人间烟火生生不息、岁岁绵延。唯独那个一生为儿操劳、默默承载所有苦寒风雨,予我半生温暖的娘亲,永远辞别红尘,归于幽冥,再也不会归来。
至此方懂,苏子瞻"十年生死两茫茫",从来不止十年凄,不止纸上离愁。但凡骨肉至亲阴阳永隔、慈母含苦而终,便是余生挥之不去的长恨,无期无解。
浩荡秋风掠岸穿江而过,吹皱一江寒凉湘水,却吹不散我心底层层叠叠、郁结深沉的悲。暮色寒雾锁江笼堤,滔滔资湘流水载尽人间离合、世态悲欢,却载不动我分毫思亲之痛、千钧诀别之憾。
人至中年,半生浮沉阅尽世事沧桑,看过荣辱聚散,本已心淡性定、通透安然。唯独念及母亲一生颠沛苦难、半生病痛煎熬,以及暮春决绝远去的落寞背影,依旧五内摧裂,泪落沾襟。世间万千道理皆可通透,唯独入骨血脉深情难以释怀,余生子欲养而亲不待的终身缺憾,终生无从填补。
中元将临,月色浸寒,天地肃穆清寂。人间万家香火袅袅升腾,世间人人哀思皆有寄处,念念皆有归程。
我不奢求幽冥虚妄的重逢,不期盼来世渺茫的相聚。唯含泪遥寄寸心,虔诚默祈:九泉之下,我那历尽人间百难、半生饱受病痛磋磨的慈母,从此无饥寒困顿,无病痛缠身,无操劳负累,无尘世煎熬。永离半生苦海,安卧幽冥净土,岁岁清宁,年年安然。
时序更迭深深,秋意浸染入骨。一百五十个日夜的沉淀,早已褪去初失至亲时撕心裂肺的短促哭,化为余生最绵长、最无解的悲悯与亏欠。
原来人间至痛至憾,从来不是骤然失去的崩塌与崩溃。而是往后余生的岁岁时时、朝朝暮暮,目之所及皆是旧景,心之所念皆是遗憾。逢秋风便思亲,漫天萧瑟皆是别母悲音;见落叶便思归,满庭飘零皆是永别残痕。世间所有人间风月、寻常美好,自此尽数化作余生心头岁岁不灭、时时刻骨的旧伤。
草木逢秋,方知天地肃敛;人心失母,始懂人间孤寒。秋年度度轮回,风月年年更迭,往后余生万千春秋、无边风月,再无慈母并肩共赏,再无慈颜温柔相伴。人间岁岁秋光往复,而家中高堂,再不见母亲端坐。
我的母亲,一生良善纯粹,一生历尽悲苦,最终将余生定格在那个风雨凄寒的暮春。从此人间每一场秋凉,都是念母断肠之殇;每一个夜深人静,都是我含泪忆亲、心事沉埋的孤绝时光。
山河古不改,时序生生不息,秋风岁岁往复,悲念绵绵不绝。余生漫漫数十载,秋风起则思念起,秋凉至则悲生。我以岁岁清泪、年年孤念,遥遥祭奠我一生悲苦、永世难忘的慈母高堂。
人世间离别大抵如此,哀痛不会骤然消散,却会慢慢融进烟火日常。那些母亲给予的温良与坚韧,并未随肉身一同远去,而是留在我的骨血之中,成为继续前行的力量。母亲生前常常叮嘱,但愿儿女安稳度日,不必为她长久哀伤。我缓缓起身,轻拂膝头尘霜,默然转身,奔赴市井烟火人间。带着母亲予我的温柔与坚韧,携一腔思念与感恩,安然渡往后生岁月。
秋序更迭,中元渐近,慈亲辞尘,忽百五十日。念母生于书香旧族,秉温良之性,怀悲悯之心,却命途多,历尽世乱流离、岁月风霜、病苦摧折。一生勤俭隐忍,一生躬身渡家,以弱血肉托举儿女平生,以一世清良抵尽人间苦寒,耗尽芳华精血,终抱尘憾长眠。
四时轮转不休,山河秋意常新,而人间至亲,一别再无归期。所谓成长,终是在失去中懂得亏欠,在离别中学会敬畏,在永隔中承继温暖。今以秋风为,以湘水为墨,以余生为念,书半生愧疚,寄万古哀思。
惟愿黄泉无病苦,岁月佑慈安。山河岁岁秋深,我心岁岁思亲。人间烟火不息,思念生生不息。
丙午立秋 仲升 谨泣撰于星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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