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万里悲秋常作客,百年多病独登台。"杜甫的秋风,吹了千年,终究还是吹到了我的面前。原来这世间最沉重的行囊,不是岁月,而是那个再也无法回头呼唤的乳名。
算算时间,距离中元节只有十天了。时序的指针,正不可挽回地向着那个肃穆的日子悄然拨去。
星城的风,已褪尽了暑的余威,裹挟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属于资水上游的冷冽。街巷深处,不知谁家的屋檐下,已提前燃起了几缕青烟。那是人间借由香火,向幽冥投递的信。老弟和富涛大哥的电话,像一枚枚沉甸的秋叶,落在我早已荒芜的心头。他们问,今年中元,何时归乡?
我答,定当提前五日,迎您回家。
世人皆晓,这七月半的烟火里,藏着儒释道三教合流的慈悲。道教说,这是地官赦罪之辰,黄泉之门洞开,为的是让幽冥众生得脱苦海;佛家讲,这是兰盆节,是目连尊者拼尽神通、宴请十方僧众,才从饿鬼道中救出的生身老母;民间更是将这普度孤魂的仪式,做得庄严而盛大。
可是,这满城为无主孤魂引路的河灯,这漫天为逝者御寒的冥衣纸钱,能普度天下幽冥的苦难,却唯独度不了我那苦命的娘亲。
临近中元,资水两岸的村落里,家家户户都在为亡魂备下寒衣。沿河的老杨树下,有人正用芭茅秆扎着河灯,黄纸在秋风中沙沙作响,像极了您生前在灶台前忙碌时的低语。天下儿女,皆有宗祠可拜,先垄可扫,哀思可托。唯独我,立于这浩渺的秋风之中,望断云山,故园空锁,满腔慕,无处投递。
您走后的一百五十个晨昏更迭,足以让资水河滩上的花由翠转苍,足以让夫夷水畔的梧桐叶落尽又逢秋。却唯独无法弥合,那道横在阴阳之间、被生生撕开的血脉缺口。
"树欲静而风不止,子欲养而亲不待。"年少时诵读,只当是文人案头的酸词;直至暮春那场风雨,亲眼看着您被病痛熬干了最后一滴灯油,方知这十四个字,字字皆是沥血的锥心。ICU里七十多个日夜的长跪,终究没能拽住您下坠的衣角。您苦了一生,累了一世,连一天安稳觉都未曾睡过,便这样然将生命停在了那个凄冷的暮春。
老屋的灶膛早已冷却,可那些曾伴您度过残年的旧物,如今却成了扎在我心头的芒刺。墙角那根磨得发亮的木拐杖,还保留着您掌心摩出的包浆;那辆曾载您碾过无数晨昏的轮椅,金属支架上已落满了一层薄薄的秋尘;还有那件您生前最爱穿的碎花棉袄,静静叠在柜底,再也等不到它的主人;以及您用枯瘦手指为我织就、我却珍藏一生都舍不得穿的灰毛衣……这些寻常物事,桩桩件件,都还藏着您的气息,却再也拼凑不出一个完整的您。
人间的烟火依旧生生不息,只是那个拖着重病之躯,咬牙为我撑起岁月静好的人,永远地缺席了。
"千里孤坟,无处话凄凉。"东坡之悲,何止百年?只要您是带着苦痛离去的,这心里的断肠与长恨,便是一辈子的无解之局。
遥遥故土,长烟渐敛,冷风从夫夷水的深峡间袭来。我沿河堤独行,看对岸人家的灯火倒映水中,碎成一片流动的金光。偶尔有水鸟从芦苇丛中惊起,消失在夜色深处。我猛然回头,恍惚间似有旧语依稀入耳,似见慈容清瘦立门前。可老宅空空,阶前寂寂,只剩满庭秋风,满地寒凉。
草木逢秋,方知天地肃杀;人心失母,始懂人间孤冷。
我缓缓站起身,轻拂膝头尘霜。灶膛里还留着昨夜的微温,我推开门,步入这市井的烟火人间。我知道,您生前最盼的,便是我安稳度日。那些您给予我的温良与坚韧,并未随肉身远去,它们已化作我血脉里不息的潮汐,在往后每一个悲欣交集的岁月里,替您继续爱着这残缺却温热的人间。
人间岁岁秋光往复,而家中中堂,再不见您端坐。
资水岁岁东流不息,我心岁岁思亲不止。
惟愿黄泉无病苦,岁月佑慈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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秋风起时,人便成了孤影。这孤影,不是凄凉,而是承载。承载着一百五十个日夜的思念,承载着半生未报的恩深,更承载着您留在血脉里的温良与坚韧。中元节的香火终会燃尽,但资水之滨的这个孤影,会带着您的那份期盼,在这烟火人间,坚定地走下去。
丙午中元前夕 仲升 谨泣撰于资水之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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