距离中元,尚有八日。
资水两岸的村落,风色愈发清寂。我循着记忆深处那条长满青苔的石板路,一步步走向老屋。每走近一寸,心底的惶恐便加重一分。我怕推开门的那一刻,连那熟悉的霉斑与灰尘的气味,都成了奢侈的奢望。
“吱呀——”
老旧的木门发出一声沉闷的叹息,仿佛被岁月扼住了咽喉。一股陈腐的、混合着朽木与尘土的气息,瞬间将我包裹。这气味曾让我安心,如今却像一把生锈的钝锯,来回拉扯着我的神经。
我抬起头,目光死死钉在门楣上。
那里,不知何时结了一张硕大的蛛网。
蛛丝在穿堂而过的秋风中微微摇晃,上面沾满了灰白色的尘絮。它像一张被遗弃的、破败的渔网,徒劳地悬挂在岁月的檐下,捕不住一丝风,也网不住半点关于您的记忆。
我伸出手,指尖触碰到那冰凉的蛛丝。它黏腻、脆弱,稍一用力便断了。
这触感,像极了您在ICU里,那根连着呼吸机、被我紧紧攥在手里的透明软管。
我记得,那是您离开的前夜。您躺在病床上,枯瘦的手指微微蜷缩着,像是在试图抓住什么。我握住您,您的掌心已经没有了温度,只有那微弱的脉搏,像这张蛛网一样,在风中摇摇欲坠,随时都会断裂。
“乐伢子……”您用微弱的声音唤我,眼神浑浊地望着天花板,仿佛在看一张看不见的网。
我当时只顾着看监护仪上的数字,生怕错过您最后的嘱托,只随口应了一句:“娘,我在。”
如今,蛛网还在,可那个在病榻上,用尽最后一丝力气想要抓住我的人,却永远地松开了手。
“当时只道是寻常。”纳兰容若的这句词,年轻时读来只觉风雅,如今却字字诛心。我们总以为来日方长,总以为那些握着的手、说过的话,还会有无数个明天去重复。直到有一天,蛛网破了,手空了,才惊觉那些被我们视作寻常的瞬间,竟是此生再也无法触及的奢望。
我蹲下身,用袖口轻轻擦拭着门楣上的灰尘。灰尘簌簌落下,像一场无声的雪。
这屋里,曾承载过您多少不甘与隐忍?您总爱坐在堂屋的穿堂风里,目光越过天井,仿佛只要这扇门开着,远行的儿女随时都会踏着月光归来。直到后来,您双腿枯槁,再难挪动半步,连翻身都需旁人借力。我们兄妹不忍,强行将您接往株洲姐姐家中照料。临行那日,您坐在轮椅上频频回望,满眼都是对这方老屋檐下、对您熬尽一生岁月的万般不舍。
您把自己活成了一截燃尽的蜡烛,把最后的光和热,都留给了这屋檐下的我。
凄紧秋风,卷起地上的落叶。我站在门楣下,看着那张在风中摇曳的蛛网,只觉得这满屋的荒芜,都在嘲笑我的无力。
草木逢秋,方知天地肃杀;而当一个人真正失去了母亲,才懂这人世间,原来只剩下彻骨的孤冷。
这门楣上的蛛网,扫得去,却扫不尽我心头的荒芜。秋风再起时,我仰起头,看着那张在风中摇曳的破网。恍惚间,只觉得那残破的丝缕,仍像您当年枯瘦的手,死死替我挡着这人间的风雨。
丙午中元前八日 仲升 谨泣撰于资水之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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