岁在丙午,七夕。
星城的夜,被万千霓虹灼烧得有些失真。我仰起头,试图在光怪陆离的缝隙里,寻那两颗隔河相望的星子。古人云:“天阶夜色凉如水,卧看牵牛织女星。”可如今,这夜色不再清凉,而是被尘世的喧嚣焐得滚烫;那星河也不再澄澈,倒像是被岁月揉碎的泪痕,悬在头顶,欲坠未坠。
七夕,世人皆道是乞巧的良辰,是乞求一双巧手、一段良缘的佳期。可于我而言,在这中元将至、秋风初起的节点,七夕更像是一场盛大而无声的招魂。
天上双星,一年一会。那横跨银河的鹊桥,是神话赐予人间的慈悲,它允许短暂的相聚,允许眼泪在重逢时决堤。可人间呢?人间没有鹊桥,只有资水河畔、夫夷江畔,那一条永远无法泅渡的阴阳之河。
我记得,老家的七夕,是不讲风月的,甚至带着几分肃穆的清冷。
资水两岸的村落,风色清寂。每逢七月初七,村里的老人们不会去乞巧,而是默默地在灶膛里添一把柴,在堂屋的供桌上,摆上一碗新摘的莲蓬,几块刚出锅的米糕。那是留给先人的。他们不说思念,只是用这带着人间烟火气的食物,去填补岁月留下的巨大空洞。
“盈盈一水间,脉脉不得语。”《古诗十九首》里的这句叹息,年轻时读来,只觉是痴男怨女的幽怨;如今在这七夕之夜,独自咀嚼,才惊觉这是世间最残忍的判词。
父母在世时,七夕于他们,不过是又一个忙碌的时日,却又藏着独属于他们的、沉默的深情。
那时家境维艰,父亲躬身商界,做了一名走村串户的货郎。每逢七夕清晨,天光微熹,他便挑起那副沉甸甸的货担出门。那扁担吱呀作响,他的背影渐渐融入晨雾,每一步都踩在生活的重压上,只为换回一家老小的口粮。而母亲,则在昏黄的灯下,缝补着全家过冬的棉衣,针脚细密,仿佛要将所有的牵挂都纳进布里。
他们之间,没有玫瑰,没有誓言,甚至鲜少有一句温存的情话。他们的爱,不似天河之水般波澜壮阔,却像资水底的卵石,被岁月的流水冲刷得温润而坚硬。
那种爱,是“天亮了,粥热了,我们还在”的安稳;是“晚风里,茶凉了,你递过来”的默契。
我依稀记得,也是一个七夕的傍晚,父亲从乡下归来,满身汗渍,裤脚沾满泥点。母亲没有多言,只是默默递上一碗晾得温热的绿豆汤。父亲接过,一口气喝干,抹了抹嘴,看着母亲在灯下穿针引线,轻声说了一句:“这衣裳,够厚实。”
那一刻,窗外星河璀璨,屋内灯火昏黄。他们不懂什么叫风月,甚至不曾抬头看过一次那璀璨的星河。他们只是把彼此,当成了这泥泞人间里,唯一可以喘息的屋檐。他们像两棵并肩站在资水畔的老树,根须在贫瘠的泥土下死死纠缠,枝叶在风雨中相互扶持,直至枯荣。
如今,父母都走了。
这世间,再无人为我温粥,无人为我留灯。我坐在星城的高楼里,看着窗外车水马龙,忽然明白:原来这世上最残酷的刑罚,不是爱而不得,而是当你终于读懂了那份“平淡日子里最动人的期许”时,那个陪你走过四季晨昏的人,早已化作了坟茔上的一抔黄土。
记得父亲离开的那年,也是一个七夕。他没有留下任何关于星桥的浪漫遗言,只是在弥留之际,用那双枯瘦如柴的手,死死攥着床沿,指节泛白,仿佛想要抓住这人间最后一丝温热的气息。他一生沉默寡言,像资水河畔一块长满青苔的石头,把所有的风霜都咽进了肚子里。如今,他化作了坟茔上的一捧黄土,任凭天上的星桥再美,他也再也无法踏足半步。
而母亲,那个在老屋里熬尽了一生心血的女人,她的七夕,是晚年时在无尽的病痛与轮椅中度过的。她曾无数次坐在堂屋里,目光越过天井,望着那方四角的天空。她不懂什么牛郎织女,她只知道,那些飞走的燕子,到了秋天还会回来;而那些远行的儿女,却总是在她的期盼中,渐行渐远。
“当时只道是寻常。”纳兰容若的这句词,在七夕的夜里,字字诛心。我们总以为,人间的爱,可以像天上的星宿一样,亘古不变,岁岁年年。直到有一天,星桥断了,故人去,才惊觉这世间所有的相聚,都是一场倒计时。
今夜,我站在资水河畔。秋风凄紧,卷起水面上的浮萍。
我知道,再过几日,便是中元。那时,资水河上会亮起无数的河灯。那是人间为逝者点亮的归途。天上的星桥,是用喜鹊的翅膀搭起的,短暂而脆弱;而人间的河灯,是用生者的眼泪点燃的,绵长而悲怆。
世人皆祝“有情人终成眷属”,可在这浩瀚的宇宙与无常的生死面前,谁又能真正与谁“终成眷属”?所有的爱,最终都要面对别离;所有的桥,最终都要归于虚无。
但我依然愿意在这七夕的夜里,点一盏心灯。
不求乞巧,不求良缘。我只愿这盏灯,能顺着资水的波涛逆流而上,替我照亮那段没有星桥的夜路。告诉他们,这人间的风月我已看淡,这世间的悲欢我也已释然。
天上的牛郎织女,尚有喜鹊搭桥,尚可“金风玉露一相逢”。而我与爹娘,却是“星桥无渡”。
我只能在这七夕的夜里,借着微薄的星光,向着资水河畔的方向,遥遥举杯。我不求鹊桥相会,不求梦境重逢。我只愿那资水长明,能照亮你们回家的路;只愿那山间的清风,能替我抚平你们眉间的褶皱。
星河迢迢,终有归期;人间别离,却是永夜。
爹,娘,七夕安康。
若魂魄有知,今夜,请入梦来。哪怕不言不语,只为让我再看一眼,那件熟悉的碎花棉袄,那一双布满老茧的手。
天上星河转,人间帘幕垂。
我站在资水河畔,看着那盏河灯在漆黑的波涛中明明灭灭,渐渐远去。风停了。我知道,在那条冰冷的河底,在那个没有病痛与别离的世界里,有一双布满老茧的手,正隔着无尽的岁月,替我抚平了衣角的褶皱。
丙午七夕夜 仲升 谨撰于星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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